那宫女眼见彻底无路,脸上最后那层伪装终于裂开。她发髻散乱,半边面容全露了出来,那张脸本生的白净,此刻一双眼里却满是被逼到绝处后的狠与癫。
她张嘴就要尖叫,喉咙里气息急促翻滚,分明是想报信,把更深处的内殿一并拖进大乱。
陆长安眼底寒光一掠,左手如铁钳般卡住她下颌,往下一按,再朝外一错!
“咔嗒!”
清脆的脱臼声在回廊里荡开。她整张嘴骤然大张,所有想喊出来的话,全都变成了漏风般的破碎怪音。
陆长安心里冷冷掠过一句。
东宫规矩重,抢着张嘴的,通常都活不长。
抢着让他加夜差的,更别想长。义父那边的活我都还没躲完,哪轮得到你们排队往上送。
陆长安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平得近乎刻薄:“装哑巴装得挺像,现在倒省了我不少工夫。”
直到这时,朱标才慢慢从榻边起身,走到屏风前。
火势已被常保成领着人扑灭了大半,灯烟混着焦糊气味滞在空气里,压得人胸口发闷。朱标站在灯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被陆长安压在地上的宫女。
“抬起头。”
陆长安一把揪住她的后领,粗暴地将她整张脸提到明亮灯光下。
常保成看清那张脸,倒抽一口冷气,双腿一软:“殿下……她是司灯房去年新补进来的哑丫头,叫阿葵!老奴见她不会说整话,只当她是个又哑又笨的可怜虫,谁能想到……”
阿葵。
哑丫头。
这就是“灯签”最完美的画皮。
一个存在感低到近乎没有的掌灯宫女。她不需要碰药,不需要碰账,只要安安静静站在灯后,便足够看清东宫所有走向。等到那声暗号一响,提着灯,便能走到太子榻前。
朱标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目光从阿葵脸上,慢慢移向她左手虎口那道旧疤。
“这疤,怎么来的?”
阿葵喉咙里滚出一串模糊气音,两眼死死盯着朱标,仍在硬扛,一个字都不吐。
陆长安没给她喘息的工夫,直接探手,从她散乱发间、衣领、袖口一路粗暴搜过去。
片刻后,地上已多出一堆零碎物件。淬毒的乌木簪,开锁的铜钥片,迷眼黑粉,两张字条,还有一块背面被人用利刀悄悄刮出暗记的司灯房腰牌。
“辛字缺口!”常保成失声叫道。
线,到这里便全缝上了。
沈典记做的是二道门“辛字回签”的暗门。阿葵担着两重差使。柳女史若得手,她便是收尾灭迹的人。柳女史若失手,她便是补位绝杀的底牌。
药签、换签、灯签,三线合一,绞成了一条最毒的钢丝。
陆长安用指尖挑开那张写着“三更前,灯下听咳”的字条,眸色在一息之间寒到了骨子里。
等太子咳,等太子惊,等耳房里最乱的那一刹那,刀锋便会落下。
耳房里忽然静了下来。
静得只剩药壶盖被蒸汽顶起又轻轻落回原处的细响,静得连炉膛深处一粒炭心炸开的“噼啪”声,都清晰地像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朱标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深寒。
“把她下巴接上。”
常保成一哆嗦,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陆长安手掌一翻,稳稳托住阿葵下颌骨,往里一送。
“咔。”
骨节归位。
阿葵痛得浑身剧颤,眼泪几乎当场被逼出来。
朱标俯下身,看着她,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孤只问你一句。今夜之后,这东宫里,还有没有你们的暗桩?”
阿葵死死咬着牙,眼底满是怨毒与惊惧。
陆长安看了她片刻,慢慢弯下腰,贴到她耳畔,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你在司灯房装了一年多哑巴,守着的总不会只是这条烂命。你护着的,是那个让你心甘情愿装哑、装透明的主子吧?”
阿葵的身体当即僵住。
“你信不信,只要你今夜死在这里,明日天一亮,我就把东宫翻个底朝天,把那个人揪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轻得近乎温和。
“我这人翻旧账,一向翻得很彻底。尤其这种烂账,专挑我想睡觉的时候往头上砸。”
“你敢!”
阿葵终于崩了。她疯狂嘶吼,眼泪和血水糊了满脸,整个人像条被踩断骨头的疯狗。
常保成惊骇地看着。这个哑丫头,从头到尾都在演。整整一年多,演得滴水不漏,演得连他这个首领太监都没起过半分疑心。
阿葵脸上的防线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垮塌。面前一个是斩首的刀,一个是压顶的山,连最后的退路都被掐死在原地。她嘴唇剧烈发抖,半晌,才从咬碎的齿缝里极其绝望地挤出一个字:
“有……”
这一声轻得像风里的破絮。
可耳房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常保成脚下一软,如坠冰窖。朱标眼底最后那一点活人的温度,也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陆长安俯视着她的眼睛:“是谁?”
阿葵忽然失了声。
那道防线崩碎之后,紧跟着浮上来的,是一种更深、更可怕的恐惧。她整张脸白得像纸,牙关死死咬住,眼底的怨毒里甚至裹着某种近乎虔诚的敬畏。
她怕的不是死。
她怕的是那个名字。
那个一旦吐出来,大明这片天都要跟着裂开的名字。
陆长安没有再逼。他太熟悉这种崩溃前的临界点,再往前顶半步,她只会彻底缩死。
于是,他慢慢站直身子,目光越过地上的阿葵,投向屏风后更深的内殿暗处。
“好,不说也行。你不吐名字,我便自己把她揪出来。”
他转头,看向回廊尽头。落地琉璃灯仍在轻轻摇晃,灯下墙角已空无一物。
可他眼底的杀意,却在这一刻直往上拔。
一个最致命的关窍,忽然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开。
阿葵在等命令。那声“听咳”,绝不可能是指太子病中的咳嗽。死士绝不会把刺杀的时机交给猎物自己的喉咙。能让她在最后关头果断出手的那一声“咳”,只能是人为递出的暗号。
而那个能发出假咳来发令的人,绝不可能隔着层层墙壁在殿外出声。
那个人,就在这耳房里。
就在这东宫最核心、所有人都以为已经安全了的死角里。
陆长安霍然回身。
他的视线越过朱标,钉向朱标身后那道深邃的内殿珠帘。
就在这时。
珠帘后那张靠墙的紫檀小案下,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却又清清楚楚的轻响。
“嗒。”
像是一枚贴身玉禁步,在极度紧张的颤抖里,不慎磕到了案脚包着的铜角。
耳房里没有风。连药炉里那点极轻的滚沸声,都被这一记轻响衬得格外刺耳。
陆长安的眸色冷得几乎能割开这浓稠夜色。
“殿下,今夜这水里的鱼,恐怕不止一条。”
选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