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落,才真把事钉死了。
常宝成额角的汗,立时淌了下来。
外头传来一阵压不住的乱响。
外头那拨人分明是听见了里头的话。有人膝盖在地上挪得直响,有人低低哭出了声,还有人刚张口想喊,半个字才冒出来,便被石通一声断喝硬生生压了回去。
门边人影一闪,小吉子被石通拎到了半个门槛里,脸还是白的,眼却亮得厉害,压着嗓子飞快道:“殿下,外头跪第三排那个,方才一听见‘借旧名头做皮’,先摸了下腰牌,脚也往后缩了半寸,像是想退。”
朱标抬眼:“记下。”
蒋瓛偏了偏头,身后立刻有人应声而去。
朱元璋眼皮都没动一下,只道:“石通。”
“臣在。”
“跪在外头那一拨,分开。”
“是。”
“哭的放一边,喊冤的放一边,一个字都不敢出的,再放一边。朕明早看看,谁是真怕,谁是还想拿那张皮再拖一拖。”
石通抱拳应声,转身出去。没一会儿,外头便只剩下甲叶响和拖人挪位的闷声。那股乱,硬是被压成了三摊。
地上那老内官还在磕头,磕得额角都见了血,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一句“奴婢只是照旧”。
朱元璋听得烦了,手指往外一拨:“拖出去。嘴先留着,别打废。朕还等着他明儿照着簿子挨个认人。”
蒋瓛一挥手,两名锦衣卫当即进来,半拖半架地把人弄了出去。那人经过门槛时还想回头,手指在砖地上硬生生抓出一道白印,终究一个字都没能再吐清楚。
屋里这才重新静下来。
静得只剩笔墨气。
朱标没有停,又翻开另一册簿子,在刚才那行边批旁边,另补了两笔小字。
陆长安偏头扫了一眼,写的是“以簿定人,以批定性”。
他心里轻轻“啧”了一声。
朱标这把刀,到今夜才真正压进人骨头里。
常宝成重重磕了个头。
“殿下定得对。”
他嗓子哑得厉害,喉头艰难地滚了滚,才又挤出一句。
“东宫这些年,有些脸面,留得太久了。”
说完这句,他便低下头去,额头贴地,许久没动。
陆长安看着他,只见那背脊像是又弯下去了一寸。
朱元璋知道这一层,却半点没打算收手。
他伸手,指了指案上那几本簿子:“蒋瓛,今夜把所有写过‘照旧’‘循例’‘依前例’这类字眼的地方,全给朕标出来。凡沾夜路、灯位、门牌、问安、递物、换值的,一个都别漏。另抄一本。”
蒋瓛答:“臣明白。”
“名字抄上,时辰抄上,谁手押,谁经手,谁替谁补了那一笔,也都抄上。”
“是。”
朱元璋说到这里,目光一偏,落在陆长安身上。
陆长安头皮“嗡”地麻了一下。
来了。
果然还是来了。
朱元璋盯着他:“你方才那句,再说一遍。”
陆长安一脸麻木:“儿臣哪句?”
“活人走路,死人担名头那句。”
陆长安闭了闭眼,只得重复:“路是活人走的,皮倒披在死人身上。”
朱元璋看了他一会儿,唇角冷冷一扯:“你这张嘴,真是又贱又准。”
陆长安心里半点也不想受这个夸。
越准,越麻烦。越麻烦,越轮不到睡觉。
朱元璋抬手点了点案上那行边批:“这话,和太子这笔,是一个意思。今夜东宫这条旧路,到这儿,先压住了。”
陆长安听见“先压住了”四个字,差点当场松口气。
可下一瞬,朱元璋又补了一句。
“压住,不等于完了。”
陆长安心里那口气,又硬生生卡了回去。
朱标将笔搁下,抬眸道:“父皇,东宫今夜这条口径既已落纸,明日便可照簿分人。儿臣留在宫中继续收口,先把东宫旧脸面压下去。”
朱元璋只吐了两个字:“你留。”
侧书房里的人都听懂了。东宫这头事,到这一步,朱标已不再只是坐在边上记。他开始留,开始定,也开始接住后头整整一摊秩序。
陆长安正暗自替太子松一口气,想着自己是不是总算能躺一会儿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福到了。
这位奉天出来的老监依旧像规矩本身长了腿,进门、行礼、递匣,一丝多余都没有。
“陛下,奉天别库那边,又从旧档里拨出一册簿。”
他双手奉上,声音平得像是在回一件最寻常的小事。
陆长安心里先是一沉。
陈福手里那册簿,比东宫案上的这些都更旧,封皮发黑,边角卷翘,像是刚从压了多年的角落里翻出来。封面上那两个字写得有些模糊,却还能辨出来。
皇庄。
陆长安眼皮陡然一跳。
朱元璋接过那册旧簿,只翻了一页,便把簿子合上,目光直接落到陆长安脸上。
“明早跟着去。”
陆长安抬起头,眼里全是熬了一夜后泛出来的灰败气:“儿臣就想少干点。”
朱元璋唇角一扯:“你越想少干,活越往你头上压。”
朱标垂眸看了一眼那册旧簿,只道:“东宫这边,儿臣收。”
陆长安心口那股沉意,又往下坠了一截。
他终究还是伸手,把簿子翻开了一页。
第一页上,只有三个字。
照旧法。
那三个字斜斜躺在旧纸上,像一只从烂泥里慢慢伸出来的手。
陆长安盯着那三个字,只觉得头皮一寸一寸发麻。
活又压上来了。
还黑得发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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