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册皇庄旧簿才翻了一页,朱元璋便把它合上了。
封皮发黑的簿子被他随手扣在御案一角,像一块从泥里挖出来的旧砖,沉沉躺着,没有声响,却把陆长安眼皮压得直跳。
第一页上那三个字还留在他眼前。
照旧法。
陆长安盯着案角,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宫里这个“照旧例办”还没砍干净,外头又爬出来一个“照旧法”。一个披旧名头,一个裹旧法子,换个地方,味儿都一样冲。
朱元璋却没急着再翻那册簿。
他只是抬眼,看向侧书房外。
外头跪着一片人。
旧灯已封,账册平码,新灯光照得门槛外那些影子又低又长。有人跪得肩膀发颤,有人把额头贴在地上,连喘气都不敢太实。
方才朱标那一笔“借旧名头做皮”落下去,账边像多了一道刀口。刀口不大,却正好开在许多人藏了多年的活法上。
朱元璋道:“东宫的账,先翻完。”
这几个字一落,门外那片影子里顿时有几个人抖得更厉害。
朱标坐在案后,指尖按着那页边批,神色没有半点波动。
那一行边批还未干,朱标已经把第一本领灯簿压到了灯下。
“蒋瓛。”
蒋瓛上前一步:“臣在。”
朱标道:“照方才所列,凡昨夜沾了灯、门、牌、问安、递物、换值,又以旧例、旧恩、旧名头避验者,先摘牌。”
“是。”
蒋瓛应得很低。
可那一个字落出去,外头就像被刀背按了一下。
陆长安站在案侧,眼皮沉得发酸。
他本来还想趁着皇庄旧簿被搁到案角,稍微把心往回收一收,结果朱标这一声“先摘牌”,直接把他那点困意又打散了。
这夜算是没完了。
上辈子加班,最怕领导说“最后再对一下”。
这辈子更过分。
这边领导说“先翻完”,外头就有人要掉牌子。
石通已经从外间进来,甲叶擦过门槛,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多问,只抱拳道:“殿下,交接台旁跪着的人已经分开。掌灯一列,值门一列,领牌一列,跑问安路的一列。小吉子也在外头盯着木台和牌槽,没让旁人近。”
朱标点头:“先封住人,再封住台。”
石通眼神一冷:“是。”
朱标低头翻簿。
第一册是领灯簿。
第二册是夜牌交接。
第三册是问安抄页。
第四册是昨夜临时换值条。
几本账册被并在一处,原本散在纸缝里的名字,便一个个浮了上来。那些名字单独看,都不算打眼。韩庆,许四,姚升,都是东宫里跑了许多年的熟脸。平日里谁见了,都知道他们在何处当差,谁认得哪条门路,谁跟哪个值房说得上话。
熟得太久,便没人觉得他们该被多看一眼。
朱标却看得很慢。
他指尖停在第一处名字上。
“韩庆。”
外头立刻有人被押进来。
那是个五十上下的老内官,脸上皱纹很深,眼角却还留着几分惯会赔笑的油滑。他一进门,膝盖还没完全落地,话已经先滚出来。
“陛下,殿下,奴婢冤枉!奴婢在东宫掌灯二十多年,先太子妃在时奴婢便在,后来又伺候到如今,东宫上下都认得奴婢,奴婢怎敢……”
“摘牌。”
朱标没有听他说完。
韩庆整个人一僵。
石通上前,一把扯下他腰间旧牌。
那枚腰牌用了多年,边角磨得发亮,被扯下时铜环撞在砖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满屋子的人心口都跟着一缩。
韩庆像被人抽掉半截骨头,膝行半步,伸手想去摸那枚牌,却被石通一脚压住袖口。
“别碰。”
石通声音不高,却硬得像铁。
韩庆的手停在半空,指尖抖得厉害。
朱标道:“三年前冬月,东宫换灯,你领旧灯二十六盏,入册十八盏,余下八盏写‘照旧例存’。两年前春,夜牌补换,你手押三处,其中两处无印。昨夜问安路出事,你报病未到,却在夹道灯位旁有补签。”
韩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
“殿下,奴婢年老眼花,昨夜确实病了。那补签许是底下人代写,奴婢不知情啊。”
陆长安听得差点笑出声。
又来了。
一到有事,手是别人的,字是别人写的,路是旧例开的,人倒都干净。
这要放上辈子,就是出了事先说流程如此,旧账遗留,管事的人一时找不着。
他揉了揉眉心,哑声道:“你这病来得挺会挑时候。人不到,牌到了;脚不走,字走了;灯不亮,路倒挺明。”
韩庆惊得抬头:“陆公子,奴婢真不敢!”
“你敢不重要。”陆长安懒懒看他,“账说你敢。”
韩庆喉咙一堵,脸色更白。
朱元璋唇角冷冷一动。
“听见没有?账说你敢。”
这一句压下去,韩庆再也说不出话。
朱标没有停。
“许四。”
第二个人被拖进来。
许四比韩庆年轻些,身量瘦长,眼珠子转得快。一进门先看常宝成,又看韩庆,最后才把头磕下去。
“奴婢叩见陛下,叩见太子殿下。”
朱标道:“你管东角门交接台。”
许四忙道:“回殿下,只是替值房看过几年,算不得管。那木台年久,各房按规矩送牌来,奴婢只登记,不敢问旁事。”
朱标翻过一页。
“昨夜亥初,你记姚升还问安路小牌。亥初一刻,你又记韩庆补领夹道灯牌。两笔都没有明印,只落了你一个手押。”
许四伏在地上:“夜里慌乱,奴婢只是先记,后头本该补印。谁知昨夜出了大事,奴婢还未来得及……”
“摘牌。”
石通上前,将许四腰间那枚牌扯下。
许四这回没压住,一下抬头:“殿下!奴婢只是看台子的!这么多年东宫牌槽都是这么走,奴婢不过守着木台,哪里能知道他们拿牌去做什么?”
朱元璋终于看了他一眼。
“牌摘了,人便不归东宫问。”
许四嘴唇一白。
朱元璋声音沉冷。
“敢押字,就得担命。东宫的门,不养糊涂鬼。”
蒋瓛往前半步。
他不说话,只看了许四一眼。
那眼神没有怒,也没有急,像在看一件已经归了案的物证。许四被他一看,整个人明显矮下去半寸,剩下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常宝成跪在旁边,脸色难看得厉害。
韩庆,他认得。
许四,他也认得。
姚升还没进来,他更认得。
这些人都不算最上头的人,可正因为不在最上头,才可怕。他们像墙缝里的灰,平日里谁都知道有,谁都懒得扫,久而久之,灰就把缝填成了路。
常宝成看着那几张脸,像看见自己守了半辈子的东宫旧门,被一扇扇从门框上卸下来。
朱标又翻了一页。
“姚升。”
第三个人被带进来时,门外终于有几个人没压住,低低喊了一声。
“姚公公……”
声音刚起,石通一眼扫过去,外头立刻安静。
姚升四十来岁,身上还穿着昨夜没来得及换下的旧袍,袍角有泥,袖口也皱。他一进门,没看朱元璋,也没看朱标,先看那两枚掉在地上的腰牌。
看见腰牌,他脸色就变了。
“跪下。”
蒋瓛只说了两个字。
姚升膝盖一软,重重跪下。
朱标道:“昨夜你走问安路。”
姚升忙道:“奴婢只是传话,没进内殿。奴婢从二门退下后便回了值处,问安路后头怎么出了事,奴婢一概不知。”
朱标问:“牌呢?”
姚升喉咙动了动:“奴婢当时便还了。”
“何时还得?”
“亥初……亥初左右。”
朱标指尖轻轻点在账页上。
“许四记你亥初还牌。问安抄页上,你亥初一刻还在二门外递话。两处相差不过一刻。”
姚升额头立刻冒汗:“昨夜乱,许是记错了时辰。”
陆长安眼神微微动了动。
不对。
这人答得太快了。
凡是正常小吏小宦被问到时辰,第一反应多半是想,第二反应才是怕。姚升这一句“许是记错了”,像是早就预备好的退路。
一刻早,一刻晚,夜里灯暗人乱,谁都可以说记错。
可账上的刀,偏偏就藏在这种一刻半刻里。
陆长安往前欠了欠身,扫了一眼朱标案前那页抄录,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姚升。
“你说你从二门退下,就回值处了?”
姚升低声道:“是。”
“没去交接台?”
“奴婢只是后来让人代还牌。”
“谁代的?”
姚升顿住。
陆长安笑了一下。
那笑意不重,却让人后背发凉。
“你看,麻烦就麻烦在这里。你要是说自己还得,二门和木台时辰咬不上。你要说别人代还,那代还的人又得冒出来。你们这活干得不细,害我还得站在这儿听你现编。”
姚升嘴唇抖了一下:“陆公子,奴婢……”
门边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动静。
小吉子被石通带了进来。
他脸色还有些白,身上也沾着昨夜来回跑出来的灰。进门后先缩了一下肩,显然还是怕,可眼睛却亮得很。他怀里抱着一页小小的抄纸,纸边被他攥得有些皱。
朱标看向他:“说。”
小吉子忙跪下,声音细,却说得极快。
“殿下,奴婢方才守着牌槽,不让人碰那木台。听见姚升说亥初左右还牌,奴婢想起一件事。昨夜奴婢被石统领使去二门传话,路上撞见过姚升。他那时还拿着问安路小牌,牌尾铜扣挂在袖口,奴婢看见了。”
姚升脸色一变,转头喝道:“你胡说!”
小吉子吓得一缩,随即又咬住牙。
“奴婢没有胡说。那小牌尾扣上有一道裂,挂人袖子。昨夜奴婢跑得急,正撞到他身边,他还骂了奴婢一句,说奴婢眼瞎。”
陆长安眉梢一挑。
这倒像真的。
宫里这种底层小太监,挨骂挨得多,别的记不清,被谁骂过,骂了什么,多半记得牢。
朱标道:“时辰。”
小吉子立刻道:“亥初一刻后。因为奴婢刚从二门出来,内殿那边才换第二盏灯。”
屋里更静了。
姚升的脸色已经白得没了人色。
朱标把问安抄页往前推了半寸,又把交接册翻开。
“许四记你亥初还牌。小吉子亥初一刻后还见你携牌。也就是说,交接台上的‘亥初’二字,要么是假,要么是补。”
许四伏在地上的肩膀一颤。
陆长安低头看了那页交接册一眼,忽然伸手点了点其中一处。
“这字还补得挺省事。”
朱标看向他。
陆长安道:“‘初’字旁边这点墨,比前头深。像是先写了个别的,后头拿湿笔压了一下。还有这道横,拖得太硬,像临时添上去的。”
蒋瓛立刻将那页册子拿近新灯下。
灯光一照,那处墨痕果然比旁边深一线。
不明显。
可一旦被点出来,就再也藏不住。
小吉子像忽然想起什么,急忙从怀里把那张皱纸递上去。
“殿下,奴婢方才在木台边看见一处被刮过,刮下来的纸灰还落在木缝里。奴婢怕风吹没了,拿纸包了些。”
他说着,颤巍巍摊开手。
纸里果然有一点细碎纸灰,混着极淡的墨屑。
这东西小得几乎可笑。
可有些时候,要人命的就是这么一点纸灰。
陆长安心里“啧”了一声。
这小子可以啊。
怕归怕,眼是真细。
朱标看着那点纸灰,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姚升和许四。
“交接台时辰有改,问安小牌流转有假。姚升携牌未还,许四先记还牌。韩庆报病未到,却有夹道补签。”
他每说一句,地上三个人的脸色就败一分。
选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