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李承风说,“活着回来。”
她走了,那道背影在廊下的灯光里拉了一段,消失在院门口。
张虎从旁边过来,把铁棍换了个肩膀扛,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往前走,走了两步,嘴里嘟囔了一句:“云小姐每次来,就说这一句,比什么都管用。”
李承风没有理他,重新进屋,把明天出发的路线再看一遍。
三百人,子时出发,避开白天,走的是吴长庚熟悉的辽东北部旧路,那条路不是官道,是早年间屯田时候走出来的土路,大部分地方已经被枯草覆盖,走起来慢,但隐蔽,不容易被清军的斥候发现。
出发之前,李承风把这三百人聚了一次,没有长篇大论,就两句话:
“这次不是守城,是出去打,打法不同,要记住两件事——第一,不恋战,打完就走,不要追,追进去就是陷阱;第二,听信号,我的信号没到,谁都不许动,信号到了,所有人同时动,”他把这两句话顿了顿,“就这两条,记住了,就能活着回来。”
没有人问为什么,也没有人迟疑,三百个人把这两条嚼了嚼,点头,散了,去做出发的准备。
赵猛在旁边,把那把厚背砍刀重新打磨了一遍,刀背压在磨石上,发出一种细长的声音,均匀,持续,像是在做某种仪式。
“你的肩膀,”李承风说,“真的没事了?”
“没事了,”赵猛说,没有抬头,继续磨,“磨刀的时候,能发现有没有问题。”
“什么意思?”
“磨刀要用肩膀发力,”赵猛说,“现在磨着,肩膀没有发酸,说明真的好了。”
李承风把这个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是对的,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在一片荒废的土堡里驻扎,没有生火,吃的是干粮,轮班守夜,其余人就地躺下来睡,地是冻的,冷往身上透,但这三百个人没有一个叫苦,都知道生火意味着什么。
李承风在守夜的时候,坐在土堡的一处缺口旁边,把北边的夜空看了很久。
北边,没有什么动静。
但黑色里有某种东西在移动,他感觉得到,不是看见,是某种在战场上磨出来的直觉,像皮肤感受气压变化,在风来之前就知道风要来。
第二天的傍晚,田二柱的第二封消息来了,是通过吴长庚事先安排的另一个传信人,消息更短,只有一行:
“清军骑兵已渡辽河,大约五千,向锦州方向。”
五千骑,向锦州。
李承风把这个消息在手里攥了一下,抬头,对赵猛说:“加快,今晚要到达预定位置。”
“能到,”赵猛说,已经在站起来了,“我去说。”
三百人重新动起来,不是急行军,是加快的稳步,不能跑,跑了到了地方体力不够,但要快,要在清军骑兵到达锦州城下之前,先到他们必经的那片山谷侧翼。
那个位置,是吴长庚早就选好的,一片丘陵起伏的地方,有树,有坡,骑兵进去速度要降,而步兵可以从坡上往下打,化解骑兵的冲击优势。
那是一个可以打的地方。
夜色把三百个人的身影吞进去,脚步声踩在辽东的土地上,沉而有力,像某种正在靠近的东西。
远处,辽河的方向,有什么在涌动,像潮,像鼓声,像命运齿轮转动之前那一刻,齿与齿之间极短的停顿。
然后,就是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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