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风将信看了两遍,仔仔细细折好,放进那叠从不批复的纸里。和霍方成的话归在一处,和云清瑶的答案归在一处,和吴墨那张无字的纸归在一处。
田二柱,是个能扎根的人。搁在哪儿,都能扎下根去。这是他当初挑人时便一眼看中的质地,如今叫这封信,又印证了一回。
回信,他让常平代笔,最末一句,却是他自己添上去的——
“老猎户的话,记住了。等——有时候,恰是最有力量的作为。”
年关最后几天,宁远城里渐渐浮起了过节的气息。街上的人比素日多了,有笑声,有零星的炮仗,有各色各样的气味缠在一处——是某种活泛的,热腾腾的,实实在在的味道。
苏婉宁搬进了总兵府的一处偏院。不是李承风叫的,是她自己提的。说客栈住了好几个月,想换一换。
李承风说行,叫人拾掇出一间屋子,她便搬进来了。搬的东西不多:一个包袱,一口箱子,一张弓。
那张弓挂上了墙。是她自个儿的弓,从做锦衣卫时便用着的,跟了她好些年。
李承风那天帮她瞅了一眼那张弓。“好弓。”
“跟了我十年。”她说,“好生养着,不比新弓差。”
“嗯。搬完了,先去把今天的情报交了,吴墨那头等着。”
“晓得。”她把那张弓最后正了正,出门去了。
年三十,总兵府里,所有人拢在一处吃了一顿饭。跟去年一样,没另开什么独席,就是挤在一道,热热闹闹的,扎扎实实的。赵猛照例喝了两杯,照例撂了那句:“今年,没死人。”
可这一回,比去年多了一个接话的人。苏婉宁端着杯子,稳稳接了一句:“明年,也不要死。”
“对。”赵猛将杯子往她那杯上一碰,仰脖饮了。
屋里的笑闹声,又高了一浪。
云清瑶今年没来总兵府过年,她有自家的事要顾。可年三十傍晚,她差了个伙计,送了一篮子东西来——糕,糖,还有一张小小的纸条。纸条上只写:
“新年快乐。明年,继续走。等你。”
李承风把那张纸条读了一遍,小心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和着今夜的这点热乎气,一块儿,迈过了这个年。
第二年,开始了。
那张纸条安静地躺在口袋里。他知道它在那儿,是暖的,是真的,是这条长路上一直跟着他的那种份量。
继续走。
大年初一清晨,李承风起得早,在院子里把雪扫了一遍。榆树根下积得厚,他一下一下扫开,露出底下的青砖。
那砖是老物件了,有缺角的,有细裂缝的,可都在,挨了多少个辽东的严冬,还在。
他把扫帚搁回去,立在院子当中,将宁远城的大年初一望了一望。远处有炮仗声,零星的,断断续续的,给这个新年清晨点上了几缕活气。
他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呼出来,一团白雾在晨光里很快便散尽了。
今天,是新一年头一天。
他站着,把接下来要做的事在脑子里最后过了一遍——周仁昌那边的南线,要起网了;何进的第二条消息,耐着性子等;吴墨缺个帮手,得寻摸;
两卫冬训,接着走;云清瑶那头,等,认认真真地等;苏婉宁那头,顺其自然;田二柱,让他继续候着那个时机。
桩桩件件,都还在轨道上,件件桩桩,都有人在往前推。
他转身回屋,铺开今日的清单,头一笔,只落了一个词:
“继续。”
就这一个词,给新年的头一日,定了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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