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真正降临的那天,辽河的浮冰全散了。
李承风站在宁远城北的城楼上,朝辽河的方向望了许久。河面是灰绿的,化开的水在日光底下泛着一种说不清的光泽——不亮,但是活的。带着一股被压了整整一个冬天、终于挣脱出来的狠劲。
他心里清清楚楚:这条河解冻,远不止是换季。
多尔衮,等的就是这一刻。
王三顺从城楼下蹬蹬蹬跑上来,气喘吁吁,把一封信往他手里递。“田二柱,急的,刚到。”
李承风展开,只扫了一眼。脸色没变,将信折好揣进棉甲内袋,转身便下了城楼。
信里只有一行字:
“他们动了。大军南下,估五万,前锋三日后渡河。”
三日。
总兵府里,人到齐了。
吴墨、常平、赵猛、苏婉宁、黄四、吴长庚、沈秋月全在,这是李承风召的头一回正式军议。
他站在铺开的地图前,把所有人看了一遍,开口道:
“五万清军,前锋三日后渡河。这就是咱们等了整整两年的那场仗。今天,把各自的判断,都撂出来。”
赵猛头一个出声,短得不能再短:“守,但不光守——主动打。”
吴长庚接上:“前锋渡河之后,头一个扑锦州。钱守仁那头扛得住,可他们扛不长。得在锦州与宁远之间寻一个节点,打一记,叫他们慢下来。”
苏婉宁将城防图唰地展开,指住一处:“辽河往宁远这条路,有一截天然收窄的地段,两侧是低丘。骑兵到那儿,展不开。若提前在两翼埋下伏兵,能打一场有效的截击。”
吴墨紧跟着:“五万人的补给线,本身就是个软肋。田二柱早前说过,清军入了关,有部分人已经生了安定心思。仗一拖长,补给再受扰,士气往下掉,这种耗损,比正面死磕更厉害。”
沈秋月头一回在军议上露面。
她不谈战术,谈的是时间线:“五万人渡河,从调度到渡完,最少要三天。这三天,就是咱们最后的准备时间。每一个时辰,都得用到极致。”
常平补充道:“周大壮那两千人,两个月前就开始并轨训练了。今天可以正式编入序列,守宁远东线,把赵猛的人腾出来,做机动。”
黄四在最后,话最简单:“早憋着想打了,打吧。”
李承风把每个人的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没有当场拍板。他立在地图前,沉默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把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狠狠压了一遍。然后开口:
“好,就这么打——”
他手指点到图上,一处接一处,铁钉子似的往下楔:
“赵猛,带左翼两千,今天就开拔。抢在清军前锋渡河之前,进苏婉宁标的那个收窄地段,伏进去。等前锋钻进来,打。”
“吴长庚,斥候全部撒出去,每两个时辰给我报一次清军位置。我不打看不见的仗。”
“黄四,守宁远北门。这一回是主阵地,不往外冲——守到最后一个人。”
“周大壮,东线,你的事你明白。”
“吴墨、沈秋月,今天起每日更新情报汇总,给我一张实时的战场态势图。”
“苏婉宁,城防这边,今天全盘再过一遍,所有漏洞,今天之内补齐。不许留到明天。”
他停了一瞬,把屋里的人最后扫了一圈:“各自去做。今天之内,所有准备落地。”
所有人站起来,没再多话,散了。各自奔向各自该去的方向,走廊里脚步声一段一段,渐远,消失。
屋里只剩李承风,和那张地图。
他把手按在地图上,手指沿着辽河到宁远这段距离,顺着地形线,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摸过去。
那些线,是纸上的。可在他脑子里,全是真真切切的土地——是泥,是坡,是那道干涸的旧河床,是老鸦湾,是石门沟。
两年。在这片地上一刀一枪磨出来的每一桩本事。今天,开始用了。
那天下午,云清瑶来了。不是来送东西,是来说话。
“清军来了。”她进门便说,不绕一个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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