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院在主街的东头,一栋两层的灰色小楼,门口挂着“清河县人民医院”的牌子,字是红漆写的,有些斑驳了。
两人走进卫生院,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
挂号窗口已经关了,一个护士正在拖地,看见他们进来,抬起头:“看病?明天再来,下班了。”
“我们找白院长,”林远说,“白秀兰白院长。”
护士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赵敏身上停了一下:“你们是白院长什么人?”
“我们是她当年在游击队时认识的人的后代,”林远说得含糊但自然,“有要紧事找她。”
护士犹豫了一下,放下拖把:“你们等着,我去问问。”
过了几分钟,护士回来了:“白院长让你们上去,二楼最里面那间。”
白秀兰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面锦旗,写着“医者仁心”四个字。
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茶,热气袅袅升起。
白秀兰坐在桌后,五十来岁,短发,花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
脸上的皮肤粗糙,泛着黑红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
但那双眼睛又亮又锐利,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你从头到脚看透。
“你们找我什么事?”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林远没有绕弯子,把赵敏父亲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当年的判决到最近的发现,从证人的死亡到陈处长的线索,条理清楚,不添油不加醋。
白秀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凝重。
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赵德厚,”她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睛眯了起来,像是在记忆深处打捞什么东西,“赵德厚……走街串巷的郎中?脚有点跛?”
“对!”赵敏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我爹左脚受过伤,走路一瘸一拐的!白大姐,您认识他?”
“认识。”白秀兰放下缸子,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不光认识,他还救过我的命。当年我脚上中了弹片,是他帮我取出来的。没有麻药,就让我咬着木棍,他下手又快又准,三下就剜出来了。”
她撩起裤腿,小腿上露出一道深深的疤痕,足有两寸长,周围的皮肤皱巴巴的,是陈年老伤。
“当时血流了一地,我差点没挺过来。是他帮我包扎,又背着我走了二十多里山路,送到后方医院。”白秀兰的声音低沉下来,“赵德厚是个好人,那案子我听说过,但我不知道是他。当年的说法是有人给敌人带路,害死了三个游击队员。但我记得很清楚,出事那天,赵德厚在后方医院照顾伤员,根本不在那个村子。”
赵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捂住了嘴。
“您……您能作证吗?”
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我爹被关了十年,我妈改嫁了,我和我妹被人欺负了十年……您能帮他翻案吗?”
白秀兰沉默了很久,她看着赵敏的脸,又看了看林远,最后目光落在那沓申诉材料上。
“能。”她说,声音不大,但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我可以写证词,也可以出庭作证。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林远接过话。
“这个案子翻过来之后,赵德厚出来的那天,我要亲自去接他。”白秀兰的声音有些发颤,“十年了,欠他的那条命,我得还。”
赵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白大姐,谢谢您……谢谢您……”
白秀兰赶紧把她扶起来,眼眶也红了:“别跪,孩子,别跪。你爹是好人,老天爷不会让好人冤枉一辈子。”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清河县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小小的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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