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秀兰的证词写得很慢。
她坐在办公桌前,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像一个刚学写字的小学生。有时候写几个字就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写。林远注意到,她的眼眶一直是红的,但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证词写了满满三页纸,从她认识赵德厚开始写起,一直写到出事那天她在后方医院亲眼看见赵德厚照顾伤员。时间、地点、人物,写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纸上的。
“写好了。”白秀兰把笔放下,把三页纸递给林远,“你看看,还有什么要加的。”
林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迹不算工整,有些地方涂改过,但内容扎实,时间线明确,人物关系清晰。最关键的是,她明确写了“出事当天赵德厚不在现场”这一条,这直接推翻了指认证人的证词。
“够了,”林远把证词收好,“白大姐,您这份证词,能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不是我改变他的命运,”白秀兰摇头,“是他自己的清白改变了他的命运。我只是把真相说出来。”
她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给赵敏:“这是当年后方医院的合影,你爹站在最后一排,左边第三个。你看看。”
赵敏接过照片,手在发抖。照片上是一群穿着粗布衣裳的人,站在一排土坯房前面,有人穿着白大褂,有人穿着军装,有人穿着便衣。她一眼就看见了最后一排左边第三个人——瘦高个,浓眉大眼,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这是我爹……”赵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我最后一次见他,我才八岁……”
白秀兰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哽咽了:“孩子,你爹是个好人。那场战斗死了三个游击队员,上边要抓人顶罪,你爹是被推出去的。当年我不敢说话,我一个卫生员,人微言轻,说了也没人信。现在不一样了,风气变了,我得把这个债还上。”
“白大姐,您别这么说……”赵敏擦了擦眼泪。
“应该的。”白秀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你们回去就把材料报上去,需要我作证,我随时可以去。我这条命是你爹救的,跑一趟团部算什么。”
从卫生院出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林远本想找个旅馆住一晚,但赵敏说什么都不肯。
“我想回去,”她抱着那个装着证词的布包,眼睛亮得惊人,“我一分钟都等不了了。我想马上报上去,马上让我爹出来。”
林远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团燃烧了十年的火,点了点头。
“走,连夜回去。”
两人在县城的路边拦了一辆拉货的卡车,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听说他们是兵团的人,二话没说就让他们上了车。车子在夜色中颠簸前行,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两边的白桦林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赵敏靠在林远肩上,手里紧紧抱着那个布包,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林远,”她轻声说,“你说,我爹出来之后,还认得我吗?我走的时候才八岁,现在都十八了,他肯定认不出我了……”
“认得出。”林远说,“当爹的,怎么都认得出自己的闺女。你就算变成八十岁的老太太,他也认得。”
赵敏笑了笑,眼泪又流了下来。
回到连队,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
天还没亮,营地里静悄悄的,只有巡夜人的手电筒光在黑暗中晃来晃去。林远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去了连部。
赵德柱还没睡,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桌上摊着一堆报表,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看见林远进来,他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布包上。
“回来了?找到了?”
“找到了。”林远把白秀兰的证词和那沓申诉材料一起放在桌上,“白秀兰写了证词,证明赵德厚当年不在现场。连长,这个案子,能翻了。”
赵德柱拿起证词,一页一页地看。他的表情从怀疑变成认真,从认真变成凝重,最后,他放下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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