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锤狠狠砸在青砖墙上。
伴随着一声闷响,半堵墙倒塌,腾起一阵呛人的白灰。
碎砖块砸在水磨石地板上,灰尘混着初冬的冷风,直往人鼻子里钻。
许意戴着一顶旧草帽,站在粉尘外。
她左手拿着图纸,右手那层纱布已经拆了,新长出的粉肉结着一层薄薄的痂。
“这面墙全砸透!承重柱留着,别动!”许意扯着嗓子冲里面的泥瓦匠喊。
电钻声刺耳,盖过了街上的喧闹。
三百平米的框架已经初具雏形。
周卫国从外面挤进来,手里攥着两张皱巴巴的传单,脑门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他连跑带喘,一脚踩碎了一块烧焦的木炭。
“姐!出事了!”周卫国把传单拍在许意面前的临时木桌上。
许意低头。
黄色新闻纸上,印着几个黑体大字。
国营百货大楼十周年店庆,全场商品八折大酬宾!
落款处盖着百货大楼的红公章。
许意伸手捏起那张传单,指腹搓了搓劣质的油墨。
“什么时候发的?”她问。
“就刚才!”
周卫国原地跺脚,鞋底在地上蹭出刺啦的响声,“百货大楼雇了十几个半大娃娃,满大街发。只要拿这张纸去买东西,还能送一块肥皂!”
许意没说话。
她转过身,走出施工现场,站在东街的十字路口。
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斜对面两百米外,就是县里那座三层高的国营百货大楼。
往日里死气沉沉的大楼,今天门前拉起了两条十几米长的红底黄字横幅。
高音喇叭挂在二楼窗户上,正滋啦滋啦地放着喜庆的音乐。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铁皮喇叭大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国营大楼让利老百姓!锅碗瓢盆、米面粮油,统统八折!”
人群从四面八方涌向百货大楼的台阶。
原本提着菜篮子朝意想超市走来的几个大妈,停住脚步,交头接耳了几句,转身加入了百货大楼的队伍。
人流肉眼可见地被截断了。
周卫国跟在许意身后,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直搓手。
“姐,他们这是明抢啊!”
周卫国咬着牙,“这帮孙子眼红咱们生意好,故意搞这一出。八折,这还赚个屁的钱!”
许意盯着那个拿着铁皮喇叭的男人。
那是百货大楼的王经理。
隔着两条街,王经理也看到了许意。他放下喇叭,冲着许意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许意收回视线。
她捏着那张传单,转身往回走。
“回店里。”她扔下一句话。
百货大楼二楼,经理办公室。
王经理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搪瓷茶缸。
他低头看着楼下排起长队的人群,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
一口热茶咽下,他靠在椅背上。
“王经理,咱们这八折卖,账面上可是亏的啊。”旁边的会计拿着算盘,皱起眉头。
王经理把茶缸重重磕在窗台上。
茶水溅出来,落在绿漆窗台上。
“懂个屁。”
王经理骂道,“这叫壮士断腕,那个姓许的娘们儿,从哪弄了笔钱,居然敢盘下老王饭店扩建。她要是真把那三百平米的超市开起来,咱们百货大楼就得喝西北风!”
他指着窗外东街的方向。
“趁她现在停业装修,资金全压在砖头水泥上,咱们直接降价!把县城的老百姓全拉过来。等她装修好了,老百姓手里的钱也花光了。她那超市开业即关门!”
会计擦了擦额头的汗。
“可是咱们库房里那些货……”
“那些积压了三年的的确良衬衫、生锈的铁锅,趁着这次全清出去!”
王经理打断他,“只要搞死意想超市,这点亏损算什么!”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火柴划过磷皮,刺啦一声燃起一团火苗。
烟雾吐出,模糊了他那张油腻的脸。
“跟我斗,她还嫩了点。”
意想超市临时办公点。
办公桌拼在角落,外面是叮当乱响的施工声,里面是稀稀拉拉的几个顾客。
许意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的账册。
牛皮纸封面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她翻开账册,拿起桌上的算盘。
手指拨动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周卫国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
“姐,咱们也降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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