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抗也没有用。
它从出生起就没有赢过任何一次。
龙族覆灭时它太小,逃了出来。
游荡洪荒时被追杀,逃了无数次。
跪在昆仑山被羞辱驱逐,逃了下来。
现在,连逃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这么死吧。
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黄龙闭上了眼睛。
等待最后一刀的降临。
一息。
两息。
三息。
没有疼痛。
没有声音。
什么都没有。
黄龙困惑地睁开眼。
然后它看到了一幕让它余生都无法忘却的画面。
那七八个妖将,连同他们胯下的异兽,全部消失了。
不是逃跑了。
是消失了。
他们原本站立的位置上,只剩下了一小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暗红色粉末,正在被沼泽的风吹散。
骨头没了。
肉没了。
法宝没了。
连异兽身上的鳞片都没了。
被碾成了比沙子还要细的粉末。
黄龙呆住了。
然后它感觉到了什么。
从它的正前方,传来了一阵极其沉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沼泽的烂泥上,却发出了像踩在坚实大地上一样的沉闷声响。
因为脚步所到之处,泥泞的沼泽地面正在自动凝实,变成了平整坚硬的岩石台面。
大地在为他铺路。
黄龙艰难地抬起满是泥污的龙首,顺着那条岩石台面望去。
一个男人正朝它走来。
黑发如墨,玄黑帝袍,暗金岩纹流转。
双手负在身后,脊背笔直如山。
脸上没有怜悯,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情绪”的东西。
只有一种让黄龙灵魂深处都在战栗的、深不见底的沉静。
那双琥珀色的眼瞳从它身上扫过,像是在打量一块刚出土的矿石。
审视。
纯粹的审视。
黄龙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看过。
以前所有的眼神——嫌恶、贪婪、漠视、戏弄——都是居高临下的。
可这个男人的目光不一样。
他确实在居高临下地看。
可那不是对一个低等生灵的蔑视,而是一个工匠在审视一块还没被打磨过的璞玉时的专注。
钟离在它面前三步处停下。
低头看着这条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黄龙。
沉默了片刻。
“先天戊土化形,根脚不错。可惜被天道加了枷锁,大半灵性都被业力吃掉了。”
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像是在自言自语。
黄龙听不太懂。
它只知道面前这个人刚才不费吹灰之力地碾死了那些妖将,而且碾死之后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你的命,值多少?”
黄龙愣住了。
它从来没有被问过这个问题。
从出生起,它就被告知自己是龙族的罪孽、洪荒的弃儿、天道的眼中钉。
值多少?
黄龙残破的喉咙里挤出带血的惨笑,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用砂纸磨铁。
“我背负万古龙族业力……”
“前往昆仑……也被扫地出门……”
“我一文不值……”
最后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黄龙的竖瞳中,连最后一丝生的欲望都熄灭了。
它说的是心里话。
真真切切的心里话。
一文不值。
钟离看着它。
琥珀色瞳孔中倒映着这头巨龙满是泥污和鲜血的悲惨身影。
没有动容。
没有叹息。
只是用那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如同大地本身在开口的沉稳语调,说出了一句话。
“那本座,便以一枚摩拉,买断你的因果。”
黄龙的竖瞳猛地放大。
它看到那个男人从袖中取出了一枚暗金色的小小硬币。
硬币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翻转了一圈,散发着柔和而厚重的光芒。
然后。
那枚硬币从钟离的指尖脱落,如同一片秋叶般轻柔地飘落。
静静地,落在了黄龙的眉心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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