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的声音继续传来。不急不缓。
“洪荒天地万物有生有灭。生的部分天道在管。灭的部分呢？没有人管。”
“亿万年来，死者的灵魂在天地间游荡消散。这本该是地道的职责。可地道至今未显。”
他的手指在茶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你知道为什么吗？”
后土摇头。
她真的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体内的土之法则一直在共鸣着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那种共鸣告诉她，大地在渴求一个“归宿”。
一个能收容死者灵魂、让他们不再游荡消散的归宿。
她以为那就是轮回。
六道轮回。
她隐约感觉到，自己的宿命就是以身化轮回，用自己的肉身和灵魂作为代价，构建出那个死者的归宿。
可那意味着她会死。
彻底地死。
不是肉身崩溃那种死。
是神魂俱灭、本源消散、从此世界上再也不存在“后土”这个存在的那种死。
这个认知困扰了她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她每次看到战场上飘荡消散的残魂时，都会在心底问自己同一个问题。
值得吗？
用自己的命去换一套让死人有去处的系统。
值得吗？
她找不到答案。
钟离看着她脸上那复杂到近乎痛苦的表情。
他放下茶盏。
“地道之所以至今未显，是因为天道在等。”
后土猛地抬头。
“天道在等你以身化道。”
钟离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波动。
“鸿钧合道之后，天道需要一个附属体系来管辖死者的灵魂。六道轮回就是天道预设的方案。而你后土，是天道选定的执行者。”
“执行方式是什么？你的肉身化为六道，你的元神化为轮回核心。你的一切都归天道。从此天道不仅管活人，也管死人。”
“天道的版图补全了。”
“你没了。”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后土的面色变成了一种苍白到透明的惨色。
她攥着膝盖的手指关节泛白。
因为钟离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她灵魂深处产生了共鸣。
那就是真相。
她早就隐约感知到了，只是不敢面对。
天道不是在等她“觉悟”。
天道是在等她“赴死”。
她只是天道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一颗注定要被牺牲的棋子。
后土的嘴唇在发抖。
眼眶渐渐泛红。
不是因为伤心。
是因为愤怒。
一种被命运愚弄了亿万年的、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愤怒。
旁边的胡桃停下了啃糖葫芦的动作。
她歪着头看着后土，梅花瞳中满是好奇。
她不太明白大人们在说什么。
可她感觉到了后土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悲伤。
胡桃的小手伸过去，拉了拉后土的衣袖。
“大姐姐别哭啊。哭了就不好看了。”
后土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拉着自己衣袖的小手。
白白嫩嫩的。
指甲盖还透着粉色。
她吸了吸鼻子。
强行把涌上来的泪水压了回去。
她不能在这里哭。
不是因为面子。
是因为面前坐着的那个男人不会因为眼泪就心软。
他只会因为筹码足够才出手。
后土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
双膝一软。
跪在了茶案前。
额头贴地。
“求帝君教我！若我不死，众生之魂如何安放？”
声音沙哑。
带着一种把所有骄傲都碾碎后才能发出的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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