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胄听完。
点了一下头。
没有说好。
也没有说不好。
就是点了一下头。
然后问第二个问题。
“方略里说。施肥分三次。底肥、追肥、花铃肥。底肥用什么?”
“腐熟的牛粪。或者沤过的豆饼。”
“牛粪要腐到什么程度?”
“用手捏。能散开。没有臭味。只有土腥味。就差不多了。”
“豆饼呢?”
“泡水沤三十天以上。沤到变成黑色的糊状。”
“追肥什么时候追?”
“棉苗长到膝盖高的时候。大约种下去四十到五十天。”
“花铃肥呢?”
“开花之后。看到第一朵花的时候。追第三次。”
“追什么?”
“草木灰兑水。”
“为什么用草木灰?”
“草木灰里有一种棉花结铃必须的东西。没有这个东西。棉铃小、结得少、纤维短。”
戴胄又点了一下头。
他的眼神变了。
从一开始的“考察”。
变成了一种更认真的东西。
他继续问。
问了灌溉。
问了打顶。
问了整枝。
问了防虫。
问了采收。
问了晾晒。
问了储存。
一共十几个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很具体。
具体到“打顶打在第几个节”。
具体到“虫子啃叶子的时候用什么方法驱”。
具体到“采下来的棉花堆放的高度不能超过多少”。
陆辰全部答上来了。
没有一个卡壳的。
没有一个含糊的。
每一个回答都带着数字。
带着原因。
带着“为什么这么做”和“不这么做会怎样”。
戴胄问得越来越慢。
因为他在消化。
每一个回答他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
跟自己的种地经验对比一遍。
有些对得上。
有些对不上。
对不上的地方。
他会追问。
追问之后。
陆辰的解释又让他觉得有道理。
他追了三四个“对不上”的地方。
每一个最后都被说通了。
不是被强词夺理说通的。
是被逻辑和事实说通的。
十几个问题问完。
戴胄沉默了。
他坐在那里。
低着头。
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
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暗色。
那是年轻时候种地留下来的。
他看了自己的手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陆辰。
“陆客卿。”
“嗯。”
“老臣种了一辈子地。当了二十年官。管了十年户部。”
“嗯。”
“老臣以为自己对种地这件事。已经很懂了。”
“嗯。”
“今天听了客卿的话。”
“老臣才知道。”
“老臣只是会种地。”
“客卿是懂种地。”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
对陆辰行了一礼。
不是朝堂上大臣对大臣的礼。
是一个种地的人对另一个更会种地的人的礼。
带着敬意。
带着心服口服。
“老臣服了。”
三个字。
从戴胄嘴里说出来。
重得像三块石头。
李世民坐在上首。
他的茶已经喝了三杯了。
他一直没说话。
但他一直在听。
听到戴胄说“老臣服了”的时候。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
但他没有藏住。
他笑了。
陆辰赶紧起身还礼。
“戴尚书折煞在下了。在下只是纸上谈兵。真正种地的事。还要靠尚书和司农寺的人。”
戴胄摆了摆手。
“客卿不用谦虚。老臣分得清谁在说空话谁在说实话。”
“客卿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老臣信。”
李世民放下茶杯。
终于开口了。
“好了。朕听了一个时辰。听饿了。”
“今天朕请两位爱卿吃饭。”
“戴爱卿别急着走。”
戴胄愣了一下。
他不习惯被天子留饭。
但他没有推辞。
他看了陆辰一眼。
陆辰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
跟一个时辰前完全不同了。
一个时辰前。
戴胄看陆辰是“考察”的眼神。
现在。
是“同行”的眼神。
傍晚。
陆辰从甘露殿回来。
他今天心情很好。
戴胄那三个字“老臣服了”。
对他来说比李世民封他客卿还重要。
因为李世民封他。
是出于信任和感恩。
戴胄服他。
是出于专业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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