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瑋再回想这些时,脸色平淡,像在翻一篇陈年旧帐。
如今荆南,旧业恢復,农事发展,虽说不得有余粮,但好在人能吃上口饭,也不至於饿死在路边。
五日后的傍晚,船队靠岸襄州。
襄州是山南东道的治所,码头比起江陵大了两倍不止,泊著十几艘商船,跳板上来往的民夫扛著或茶包、或盐袋、或成捆的蜀锦走动,灯火映在水面上,一片碎金。
周瑋下了船,带著刘保儿准备去城中拜访襄州地方官,以朝贡使团之名,去要了些驛马、草料、夫役,以图来日的陆路方便。
隨后使团在襄州城外歇脚一日,队伍又在翌日清晨出发。
当使团进入汴梁,已是在一个阴天的午后。
梁廷的礼部司官在汴梁城下等候,他们收到了沿路的消息,按理说朝贡却也是这几日之间了,不过却比往常要晚了一些。
这些梁官们对待朝贡的使团皆態度冷漠,颇为敷衍。
荆南使团隨后被安置在城东的四方馆,院子里种著两棵歪脖子槐树,厢房的门板有一扇合不拢,刘保儿用手肘把它顶回原位,转身就骂了一句。
比起当初第一次上表时的使团待遇,如今却是差远了,这份落差感总让刘保儿心中不是滋味。
周瑋看著这间寒酸的驛馆,反而安心了些。
“若是庄重相迎,那留后与我等只怕危矣。”周瑋对刘保儿说。
“如此怠慢,荆南一镇在朝廷眼中或也尔尔。”
隨后,在称臣表递上去的第三日,朱温在文德殿召见了周瑋。
周瑋穿著件蓝色官袍,在殿外候了半个时辰。殿门外站著两排铁甲卫兵,手握刀柄,目光如铁。一个身著紫色官袍的中年文官从偏门走出来,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举起拂尘。
“荆南使团,正使周瑋覲见。”
殿內光线昏暗。朱温坐在御案后,身形臃肿,眼袋下垂,看起来像一头睏倦的老虎。他身后立著两名手捧唾壶的宫娥。
周瑋上前,面朝朱温跪拜。
朱温將那份此前的表文放在案边,只是匆匆一瞥,並未细看。
朱温並未问高季昌的事情,似乎也並不关心,而是问了一句题外话:“汝从江陵至此,今荆南收成如何”
周瑋沉默了一息,闻言这才放心抬起头。
“收成尚可,今年还算丰年。”周瑋说道。
“留后有言,荆南虽小,仍可上下一心,甘为陛下垂首尽忠。”
朱温靠回椅背,手指支著额头:“荆南一地豚鼠尔,何言尽忠”
殿中的空气陡然凝住。
周瑋此时犹能感知殿中的寂静如水波盪开,他垂著头,沉默了三息,然后抬起头,回忆著夏有德教他的,声音平稳地答道。
“粮策为上,荆南之米仓,愿入陛下之腹;汉水之漕运,可为陛下疏通;南方之茶盐,可为陛下课税;荆南之兵卒,皆可为陛下用之。”
“荆南所在,愿为陛下制衡南方,为南面耳目,使马楚不敢北越,吴国不敢西顾,所执之旗皆为梁旗,所过之船皆为梁舟。”
龙椅上,朱温的身体往前探了几分,抬起带著些戏謔和满不在乎的眼神看向周瑋。
“尔等留后,何不亲自前来”
“他到底要什么”
说话间,朱温那张看似肥硕的脸上却神色凶煞,一时真好似病虎相逼,就要將他吞食。
周瑋闻言把额头贴近冰冷的地砖,回忆起夏有德的话术,垂首道:“留后唯恐陛下龙顏天威,谨求金印册封,以为大梁效力死忠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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