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夏有德一边向汴梁称臣,一边积极备战的这段时间里,整个南方却在不知不觉间发生著斗转星移般的变化。
五月的潭州城,楚王深宫,槐花落满阶前。
马殷躺在寢殿深处,已数日只进食少许稀粥。
月前的他在城头守备一战中,被高季昌那一箭矢伤了筋骨,未曾想入夏后伤口非但未好,还反覆溃烂,以至高热不退,气息一日弱过一日。
医官连著换了几拨,药也灌了无数,可马殷的身子却像一盏熬尽的残烛,只剩最后一点火星在风中明灭。
但让人惊嘆的是,马殷的身体依旧吊著那口气,他硬是靠著意志撑过了十多天。
在此期间,尚在宫闈之內的世子马希振、次子马希声二人依次每夜入宫侍疾,亲尝汤药,衣不解带。
五月中旬。
这一夜,轮到了马希声照例侍奉马殷汤药,他循著习惯將药碗端到阿爷榻前。殿中烛火昏暗,此刻的床榻前就只有父子二人,那碗黑色的药汁映著床前烛光,微微荡漾。
马希声浅尝了一口,隨后递到马殷身前。
“阿爷,该喝药了。”
马殷勉强睁开已经朦朧的双眼,他已经有些看不清东西了,只得听著声音,微微的点了点头。
马希声將碗沿递到他唇边,马殷喝了两口。
“阿爷,娘亲让我还给你带来……”
忽然,马希声话到嘴边,却感觉一股火辣的劲道衝上脑门,一时间鼻血直流,隨后他咳出一口黑血,猛地摔倒在了地上。
“希声希……”
“有人行刺!二郎君行刺大王!”
不多时,未待马殷明白怎么回事,顿时也全身流出了浓血。
殿外忽有小廝望风传声,在宫墙间大喊起来。
“阿爷!”
马希振的声音传了进来。
他走到了马殷的床榻前,间马殷张开著嘴,喉结上下滚动,似是想说些什么,可声音堵在喉咙里;那碗药滑落在地,瓷碗碎裂的脆响在空荡荡的寢殿中迴响。
“孩儿不忍见你如此辛劳,您老了,楚国需要一个年轻的王。”
马殷听罢,竟抬起了將麻木的手,死死抓住马希振的衣领,这次发出了些许声音。
马希振凑上去,想听他说了什么。
“死……死…………”
马希振起身撇眼,只看见了父亲眼中蒙上了一层雾白的寒光,陌生而冰冷,像是破碎的残月般溢散。
“阿爷,你安心的去吧。”
马殷最终瞪大了眼睛,没有合上,他好似还要说些什么,可最后只做了这么一个颇为可笑的表情,毒劲漫过全身,带走了他最后的生命。
大殿外隱约传来兵刃交击的声响。
火光一簇接一簇地在殿外熄灭,黑暗中取而代之的是整齐而沉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过马殷曾亲手铺下的青石甬道,在寢殿的门外齐齐停住。
马希振转身出殿,轻轻推开殿门,围满阶前的牙將一齐看向他,领头之人將帅印举过头顶。
“请大郎君,权知湖南军府事,武安军使,加封楚王!”
“请大郎君,权知湖南军府事,武安军使,加封楚王!”
楚王宫的冲天火光,在那个深夜烧穿了半边潭州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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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的扬州城內,却是蝉鸣如沸。
杨渥已经喝了半壶酒。荔枝壳堆在案角,暗红的汁液浸湿了铺开的奏章。他用银签拨开一颗,头也不抬地对內侍说:“把外头的蝉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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