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恰逢盛夏时节,潭州城內蝉儿却低鸣得让人烦躁。
似是这燥热的天气,教人总不得安生。
马殷的前谋士高郁,此刻正准备逃出潭州。
“高相公,这是要往哪里逃去啊”
几名马希振的亲兵看向了他,將其拦下。
……
此时的马希振正站在府內的青石台阶上,望著东边泛起的阴云,一日暑气后,是要有一场暴雨的前兆了。
他走出大殿,看向屋外台阶被捆起来的高郁。他穿著青布的长衫,头髮半白,脸上的皱纹里似乎还藏著二十年来的楚国风霜。
自马希振称留后的几日以来,他一直密切关注著城中的老臣和诸兄弟动向,眼下他已派了信使沿岳州再经过汉水北上,只要往中原求得册封,到时一切便水到渠成。
“高相公……”
“莫叫我相公!某还当不起这一声!”
高郁沉声道。
高郁追隨马殷近十年,楚国的每一道政令、每一次用兵,皆有他辅佐身侧。
此刻他被亲兵们推搡著跪在台阶下,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闷响。他的头髮散开,几缕白髮贴在额前,看起来已是狼狈不堪。
“高先生。”
马希振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何必走呢你辅佐了我阿爷近十年,楚国一片恢復祥和,你难道就不肯辅佐我再继大业吗”
高郁没有抬头。他看著面前的石板,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擦过水麵,让在场的人都感到了一阵疑惑。
“大业殿下还是准备避祸吧。”
高郁抬起头,那双眼睛直视著马希振,没有一丝畏惧。
“何来的祸”
“因为殿下的两位叔父不会给殿下这个机会。这楚国的天,早便如今日这天气,是暴雨將至了!”
“先王一死,楚国的群马早已没了能束缚的马韁!”
他看著马希振,一字一顿。
亲卫们握著刀柄的手都紧了,却没有人敢吱声,院內一阵死寂。
“我已向中原称臣,何况还有老將许德勛、王环、秦彦暉拱卫王都!”
“殿下!”
高郁忽然吼了一声。
“中原的册封不过废纸一封,封文便是下到湖南,也不会有人看的。何况中原相隔,他们的话又算得什么”
“许德勛、王环一眾昔日牙將,他们忠的是老王,最是清楚不过乱世里的规矩!此刻身在静江军的马賨、身在岳州的马存,此二人亦有野心!”
“尤其马賨此人,乃是当年秦宗权旧將,颇有军武之风,与秦彦暉更是旧识!殿下以为,秦彦暉为何没有发兵朗州,而是军队停在了益阳未动。”
马希振的手不自觉地扶向大殿外侧的门扉,似是就要倒了下去。
到底是个十六岁的稚子,一向身在潭州的亲军中,大半恭维,少了这许多细致,过分想当然了。
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高郁面前,蹲下身来,与他对视。这个距离,他能看到高郁眼中的血丝,能看到他嘴角因为熬夜而乾裂的唇纹。
“先生以为,我当如何”
马希振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听了去。
高鬱闭上眼睛,一声嘆息。
“楚危矣……”
高郁忽然停了停,“大郎君可知道,先王在世时,曾私下与眾臣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先王说,『兄弟皆类我,却尚无子为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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