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碎石路上晃著,理察在车厢的角落里,一只手托著下巴,胳膊肘撑在窗框上,脑袋隨著马车的顛簸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顛簸的节奏太催眠,而他又太累了。
就在他即將睡著的瞬间,车夫忽地一拽韁绳,马车猛地停住。
车轮在碎石路上抱死,理察的脑袋从手掌上滑脱,脖子被闪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眼前还是那片暮色。
“搞什么……”理察探出头,刚要问责却停了下来。
一只黑色的警棍横在马车前方,警棍的另一端握在一位警官手里,但他绝不是在路口指挥交通,更像是特意站在路中间,专门为了拦下这辆车。
理察愣住了,只能静待其变。
这时,另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
它有著穷尽奢华的装饰,深栗色的漆面在路灯的光线下有如陈年波特酒一般光泽。
车轮的辐条被擦得鋥亮,轮轂上刻著理察没见过的家徽。
马车在理察的车旁边停下来,两辆车並排,车窗对著车窗。
理察看过去,一只手杖挑开了丝绒的窗帘,露出车厢昏暗的內景。
然后银质杖头轻轻推了一下帽檐,把它推到额头上方。
“晚上好,理察。”一道清晰的声音说道。
理察的困意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那是一张五六十岁的脸,头髮灰白,鬢角修剪得整齐。
真丝礼帽的阴影下,是一双锐利如刀的眼睛,他让理察想起了棲息在悬崖上的嶙峋猎鹰。
“晚上好,”理察清了清喉咙,“请问我认识您吗”
“没有,我们没有正式见过面。”他用手拄在杖头,杖尾在车厢地板上轻点一下,“但是我们都听说过彼此的名字,我是威廉乔治阿姆斯特朗。”
理察一愣,阿姆斯特朗男爵,英国军火行业的巨头,也是后装线膛炮的发明者。
这个名字他很熟悉,可问题是对方为什么会在平安夜里拦下他的马车。
还有,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名字的
“哦,”理察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惊讶,“原来是阿姆斯特朗男爵,能否打听一下……您是怎么知道我的”
“因为我们都在同一个党派。”阿姆斯特朗漫不经心地回道。
理察恍然大悟,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他只记得阿姆斯特朗和格莱斯顿关係不融洽,但那是在爱尔兰自治问题之后,阿姆斯特朗与格莱斯顿决裂,辞去自由党职务,转而加入自由统一党。
不过那是二十年以后的事情了。
此时此刻,在格莱斯顿即將入主唐寧街的时刻,他们还在同一面旗帜下。
但这並没有回答他自己的问题。
因为他资助格莱斯顿的事情,不在任何文件上,只有首相自己和亨利议员知晓,难道说
阿姆斯特朗见他沉默不语,轻笑了一声。
“首相先生希望我们两个合作,来解决帝国的难处。”他说,“他认为你对我的大炮有一些建设性的意见。我一般不会听取一个毛头小子的想法,不过……”
他的眼睛转了一圈,接著锁定理察:“查过你的履歷之后,你好像是个什么天才,所以才来见你一面。”
原来是格莱斯顿把自己抖给了阿姆斯特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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