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余热从那根暗红色的炮管表面蒸腾而出,阿姆斯特朗扶著工具机的铁架,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工人们和一旁的总管更是一动也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口喘气
忽然,阿姆斯特朗动了起来。
他一把解开外套的扣子,深灰色的礼服外套从肩头滑落,任由其摔在地上。
阿姆斯特朗爵士大步到炮管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高倍放大镜举到眼前,贴近炮管的表面一英寸一英寸地瞧。
他像是一个试图戳穿魔术师把戏的狂热观眾,坚信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事情背后一定藏著条看不见的线或是一只藏在袖子里的手。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没有捲曲,没有压痕,更別提什么接缝。
没有一处能让他说这里有问题、有瑕疵的地方。
它的表面光滑平正,却没有任何人打磨过,因为它是被几百个大气压挤压出来的,一块完美的晶体整体。
阿姆斯特朗把放大镜塞回口袋,双手拄在铁架的边缘。
他回头看向车间角落里那台还在空转的熟铁条缠绕机,锻压机的锤头悬在半空中,冷却池的水面没有一丝波纹。
什么东西在他的脑海里闪过,也许是那些在锤打下变成炮管的熟铁条,或是在高温中焊接、打磨、检验、报废再重来的日日夜夜。
但那些已经成了过去。
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气,仿佛胸口被从內部击穿了,连站起来都需要重新积蓄力气。
“这真是太完美了。”他说。
这既是讚嘆,也是沮丧,一个年近六旬发明家花了半辈子心血打磨出来的技术,被比自己年轻几十岁的后辈一拳打成了过时的废铁。
理察走到他身边,两个人並排站著,看著那根还在逐渐冷却下来的炮管。
“我们可以继续了吗”他问。
阿姆斯特朗抬起头,强撑露出微笑。
“不,布莱恩先生。”他说,“让我们试试这根炮管。”
这个要求並不意外,理察知道阿姆斯特朗是一个多疑的务实派,不会听任何人的吹嘘,只相信数据
只要那门炮打得更远、更猛,就不需要任何言语来说服他。
“那就试试吧。”理察笑著回道,“把它加工成炮管,拉到靶场去……双倍加药。”
阿姆斯特朗的眉毛一挑,重新打量了一遍理察,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他转过身,提高了音量,“就按你说的办。”
工人们立刻动起来了。
他们把炮管从承接滚轮上抬下来,固定在加工台上,开始在管壁上画线,將两端切平,在炮尾鏜出螺纹,加工金属的声音在车间里此起彼伏。
几个小时后,炮管被组装到了一门半完成的阿姆斯特朗后装炮上。
炮架和炮閂是原有的,击发机构也是原装的,只有那根被替换上去的、铬镍合金新炮管,在车间昏暗的灯光下泛著亮银色的冷光。
试射场在工厂后方的一片空旷的荒地上,被低矮的土墙围起来,墙上架著铁丝网。
工人们將两门大炮並排放在发射阵地上,一门是理察的新炮,另一门是传统的七英寸熟铁条缠绕炮。
助手用游標卡尺测量了两门炮的炮口直径,在记录本上写下数字,退后几步,朝阿姆斯特朗点了点头。
工人首先为传统熟铁炮装药。
弹头率先被推入,然后药包被塞进炮膛,炮閂锁紧,最后插入引信。
助手调整好最大入射角,所有人退到掩体后面。
“放!”阿姆斯特朗一声令下。
炮手拉动击发绳。
砰!
沉闷的轰鸣响彻场地,炮口在弹头出膛的瞬间轻微地摆动了一下,炮弹划出一道低伸的弧线,隨后消失在视野里。
几秒后,远处传来爆炸的迴响。
观测点的工人挥动旗帜,记录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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