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刚过,春寒还没退干净,县农机修造厂门口就排了一溜等着修拖拉机的。
那台东方红-28,趴窝趴了小半个月。厂里老师傅轮番上阵,柴油机拆了装、装了拆,愣是没摸清毛病出在哪儿。厂长赵德福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这台车是公社刘书记专门打招呼送来的,修不好,年底评先进怕是没戏。
林建田骑着二八大杠进厂的时候,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棉袄,裤腿用布条扎着,手里拎个帆布工具包,包角磨出了毛边。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个头不算高,但架子板正,浑身上下收拾得利索。
“同志,我找赵厂长。”
门卫老周头从窗户里探出脑袋,上下打量他:“你哪个单位的?”
“红旗公社林家沟大队的。”
“农民?”老周头把窗户又缩回去半扇,“赵厂长忙着呢,你有事改天来。”
林建田也不急,把工具包往车座上一搁,掏出烟递过去。这烟不贵,但胜在会来事——他没直接塞过去,而是先给自己点上一根,再把整包搁在窗台上。
“周师傅,我听说厂里有台东方红修不好,我想来试试。”
老周头烟还没拿到嘴边,先笑了:“你一个种地的,还会修拖拉机?”
“我要是修不好,转头就走,不给厂里添麻烦。”
这话说得有底气。老周头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把他放进去了——反正厂里那帮人也修不好,多个人来看看又不少块肉。
赵德福正在车间里骂人。
三个师傅围着那台东方红蹲了一圈,地上摊的零件跟赶集似的。缸盖卸了,曲轴拉出来一半,链条乱七八糟堆在油布上。
“你们这是修拖拉机还是杀猪?”赵德福嗓门大,震得车间顶棚的灰都往下掉,“刘书记下午就来看,你们给我看这个?”
林建田站在车间门口,没急着往里冲。他把那台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上辈子他跟拖拉机打了大半辈子交道,这型号的毛病他心里门儿清。
问题不在柴油机本身,而在供油系统。喷油嘴堵了,但不是普通的积碳堵塞,是油路里进了水,冬天一冻,冰碴子把喷油嘴的针阀卡死了。这帮师傅光盯着发动机使劲,方向就错了。
他清了清嗓子:“赵厂长。”
赵德福回头,一脸不耐烦:“你谁?”
“红旗公社的,姓林。我来看看这台车。”
“你懂拖拉机?”
“略懂。”
旁边一个胖师傅擦着手上的机油,斜了他一眼:“略懂?你知道这是什么型号不?”
“东方红-28,洛阳一拖67年的产线,四冲程直列水冷柴油机,额定功率28马力,额定转速1500。”林建田语速不快,但每个数字咬得很准,“这台车出厂少说六年了,离合器片早该换,不过你们现在的毛病不在这儿。”
车间里安静了两秒。
赵德福把烟头踩灭:“你说毛病在哪儿?”
“供油系统。喷油嘴针阀卡死了,油路进了水。”
胖师傅先急了:“胡说八道!油路我们检查过——”
“你们检查的是高压油管和柱塞偶件,”林建田打断他,“但你们没拆喷油器总成。冬天柴油里混了水,结冰后把雾化锥角彻底堵了,你光看油压正常,以为供油没问题,其实燃油根本喷不进燃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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