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前没回答。他用左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起身的过程右腿又弯了,疼得他眼前发黑。站稳后,他转身面对父亲。
南次郎穿着昨天的旧运动裤,赤裸上身,肌肉线条在晨光里很清晰。手里拿着那把红土耙子,耙头朝下,轻轻拄在地面。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越前——或者,看着越前右腿膝盖的位置。
“你昨晚加练了。”不是疑问句。
越前还是没话。他跳着退后一步,离开球印,回到发球位置附近。
南次郎没追问。他走到球印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围网边的那颗笑脸网球。耙子在地面轻轻一点。
“第一个球印。”南次郎,“总是最难看的。”
越前握紧球拍。拍柄被汗水浸湿,滑腻腻的。他没去看父亲,而是看向围网边的那颗球。距离大概有二十米。以他现在的状态,单腿发球能碰到球就算成功,更别控制方向和力量。
“捡回来。”南次郎。
越前看了他一眼。南次郎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耙子拄在地上,像随时会打瞌睡。但越前知道这不是玩笑。父亲从来不开关于训练的玩笑。
他转身,单腿跳向围网。
红土软,跳起来比平时更费力。每一下地都让膝盖震颤,疼得他额头冒汗。跳了大概十步,他停下来喘气。右腿膝盖已经完全不能弯曲了,僵硬地伸直着,像一根木棍。
他继续跳。
终于到围网边。球就在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握在手里。绒毛上的露水沾湿了掌心,冰凉。
转身。南次郎还站在原地,没动。耙子拄地的姿势都没变。但越前注意到,父亲的左脚在地面轻轻点了两下,很轻,像在打拍子。
越前开始往回跳。
单腿,拄拐,握着球。每一步都比来时更难。膝盖的疼痛从尖锐变成麻木,然后又从麻木变成更剧烈的刺痛,像有东西在里面钻。他咬着牙,眼睛只看着前方——发球位置,那个他刚才站过的地方。
还有五米。四米。三米——左脚踩到一颗稍大的红土块,身体一歪。他猛地用拐杖撑住地面,右手下意识挥了一下球拍保持平衡。没摔倒。但右腿膝盖在那一下震动里传来“咯”的一声轻响。
不是骨头的声音。是韧带或者软组织摩擦的声音。
他停住,站在原地,脸色发白。冷汗从额头滚下来,滴进眼睛里,刺痛。
南次郎过来了。走得不快,耙子拖在红土上,划出一条细细的线。他走到越前面前,停下。
没问“怎么样”。没问“疼吗”。他只是看着越前手里的球,又看看越前的右腿。
“膝盖。”南次郎,“现在多少度?”
越前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一百一十五。”他挤出声音。
“骗谁?”南次郎语气淡淡的,“刚才捡球弯腰那一下,至少一百二十。现在站直了,也有一百一十。你左腿在抖,右腿在锁死。代偿太厉害。”
越前没反驳。因为父亲得全对。
南次郎伸出手,不是拍他的肩,而是用耙子头轻轻碰了碰越前的右膝盖。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疼吗?”
“不疼。”越前。
南次郎收回耙子,哼了一声。那声哼里有点别的东西,不是嘲笑,更像是……一种了然。他见过这种眼神,这种死撑的表情。三十年前,在镜子里。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没回头。
“把球发到对面底线内。”他,“用你现在的样子,发过去。一次机会。”
越前握紧手里的笑脸网球。
南次郎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球场另一头,站在线外。他把耙子靠在围网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越前。
距离拉开了。大概三十米。
越前低头看手里的球。笑脸朝着他,那个模糊的、正在融化的微笑。他手指收紧,指甲陷进绒毛里。
他转身,面对球网方向——虽然这里没有真正的球网,只有一个父亲画出的想象中的界限。他调整姿势,左脚站定,右腿微微弯曲——疼,但能承受。左手托球,手臂伸直。
抛球。
这次他用了点力气。球飞得比刚才高,也更直,到达最高点时在他头顶前上方。他抬头看着那颗球下,左腿蹬地,身体起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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