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把闹钟放回床头,拿起复健笔记,翻到今天的日期那一栏。
右下角,他用铅笔写了两个数字:
昨天的球印:浅。今天的球印:深。
旁边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
天还黑着。
越前没定闹钟。身体自己醒了,膝盖先醒的——那种钝钝的酸,不疼,像有人在关节缝里塞了一团湿棉花,涨得难受。他翻了个身,右腿碰着被角,膝盖弯曲的角度大概八十度出头,被窝的温度裹着肿胀的皮肤,热烘烘的。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丝灰白,不亮,就是那种天要亮没亮的颜色。他伸手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四点四十八。
比昨天早了三分钟。
他坐起来,右腿先挪到床沿,脚趾触到地板。凉的。木地板被夜里的潮气沁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脚底板一碰上去就缩了一下。他没管,把左脚也放下来,两只脚踩在地板上,膝盖弯着,像蹲马步的起始姿势。
拐杖在床边。
他没拿。
撑着床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抖了一下,不厉害,就是那种刚启动的生涩。大腿肌肉从松弛到绷紧的过程有一秒钟的延迟,像老旧的发动机打了两次火才点着。他站稳了,右脚在地上碾了碾,脚后跟先着地,然后是脚掌,然后是前脚掌。
还行。
他没穿拖鞋,光着脚往门口走。地板从卧室过渡到走廊,走廊的瓷砖比木地板凉,脚底板踩上去像踩在一块湿石头上。他走得慢,每一步都把重心先放在左腿上,右腿跟过去,地的时候膝盖微微弯着,不锁死,这是林教他的——"锁死就是拿骨头去撞骨头,你膝盖里那点软骨经不起几次"。
走廊尽头是玻璃门。
门没锁。伦子昨晚忘了锁——或者没忘,故意的。越前拉开门把手,锁舌缩回去的声音在凌晨的安静里格外清晰,咔哒一声,像折断一根细树枝。
球场在眼前铺开。
还是昨天的样子。红土被耙过,细细的平行纹路排列整齐,从底线到发球线到网前,一圈一圈的,像指纹。露水还没干,整片球场泛着一层暗哑的光,不是白天那种烧灼的红,是深赭色的,像被稀释过的血。
越前站在走廊的边缘,没下去。
他在看。
昨天的球印还在。发球线后面两个,底线前面一个,三个点连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那是他今天凌晨打的。深的浅的、清晰的模糊的,混在一起,和南次郎耙过的纹路叠在一块儿。
风从球场对面吹过来,带着红土特有的铁锈味和草叶的青涩气,凉飕飕的,灌进他没系扣的运动外套里。他缩了缩脖子。
然后单腿跳了下去。
一级台阶,不矮。左腿先地,膝盖弯下去吃住重量,右腿跟着悬下来,脚尖在红土上点了一下。他站稳了。红土陷进去一个浅浅的坑,脚趾缝里钻进来细密的沙粒,硌得痒。
他没往球印的方向走。
他往球场中央走。单腿跳,一下一下的,左腿发力,右腿拖着,脚尖在红土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从走廊边到T字点,大概十几米的距离,他跳了二十多下,左腿开始发酸。
站到T字点上的时候他喘了一口气。
雾气从嘴巴里冒出来,白的,一缕一缕的,像老式火车头冒的烟。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红土——T字点的交汇处,南北线和东西线交叉的地方,颜色比别处深一点,因为两条线在这里叠了两层。
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
摸到那颗球。
笑脸网球。旧的,毛毡已经磨得起了毛,颜色发灰,上面用铅笔画的那个笑脸歪歪扭扭的,左边的眼睛比右边大一圈,嘴巴是一条往上翘的弧线,弧度不太均匀,中间鼓了一截。
他把球掏出来,握在手心里。
没抛。
以前他掏球出来都是抛——抛起来,看着球升上去,在最高点停顿那么零点几秒,然后掉下来,掉到拍面上,弹一下,再接住。这套动作做了太多年了,闭着眼睛都能做,手指的肌肉记得抛多高、用多少力、在哪一拍接住。
今天他没抛。
他蹲下去——单腿蹲,左腿弯下去,右腿伸在前面,膝盖不能弯太多,弯到九十度就疼——把笑脸球放在T字点上。球搁在两条线交叉的地方,铅笔画的笑脸朝上,歪歪扭扭地看着天。
他站起来,退了一步。
拿出球拍。
拍子是旧的,从美国带回来的那把,拍框上有几道划痕,握把的皮缠了两层,里面那层是白的,外面那层是黑的,黑的那层已经磨出了毛边。他用拍框的侧面——不是拍面,是侧面——轻轻拨了一下球。
球动了。
很的一下,像被风吹动的。球从T字点往左滚,滚出一条细细的弧线,弧度很缓,滚了大概二十厘米就停了。红土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沟,球滚过去的地方,耙子的纹路被抹平了一段。
越前没动。他看着球停住的位置,然后用拍框又拨了一下。
球往回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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