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滚得远一点,滚过了T字点,往右边去了。弧线和刚才那条交叉在一起,在红土上画出一个扁扁的X。球又停了。
他再拨。
球往左。
再拨。球往右。
他就这么站着,单腿撑着,用拍框侧面一下一下地拨那颗球。球在T字点附近滚来滚去,轨迹越来越长,弧线一层叠一层,红土上那个浅浅的X慢慢变成了一团乱麻,像孩子用蜡笔在纸上乱涂的线条。
风大了一点。他的头发被吹得往后飘,露出发际线
他没管头发。
他在看球。
球滚得很慢,因为红土有阻力,毛毡又粗糙,每滚一段都要减速,到最后停下来的时候几乎看不清它是怎么停的,就是忽然不动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盯着那个停顿的瞬间——球还在微微晃,毛毡上的细毛在空气里轻轻抖动——然后他拨下一下。
球又开始动。
弧线。弧线。弧线。
他忽然想到一个词。
正弦曲线。
物理课上学的。等于A乘以欧米伽加斐。一条波浪线,有规律地起伏,周而复始。他在脑子里算了一下——球从T字点到左边停下的距离是振幅,从左到右的滚动时间是周期——然后觉得这个念头很无聊。
但球还在滚。
他还在拨。
左,右,左,右。拍框和球接触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就是一种细的、沙沙的摩擦声,像用铅笔在纸上画线。红土上的痕迹越来越多,T字点周围那一块地方已经被球滚得面目全非,耙子的纹路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纠结的、没有规律的、像毛线球被猫扒开的痕迹。
他停了。
喘了几口气。左腿从酸变成了麻,膝盖开始抖。他把重心往右腿上移了一点——右腿站得太久了,膝盖弯曲的弧度已经固定在一个位置,僵得像木头。他动了动脚趾,右脚趾在红土里抓了一下。
天在亮。
不是那种一下子亮起来的亮,是一点一点的,像有人在远处拧一个巨大的调光旋钮。球场东边的围栏先亮了,铁栏杆上的露水反射出碎银一样的光点,然后是围栏后面的灌木丛,叶子从墨绿变成翠绿,再然后是更远处的屋顶,瓦片上的灰变成了一种暖调的赭石色。
他低头看脚下的球印。
T字点上那团乱七八糟的痕迹,在晨光里显出了层次——浅的深的新的旧的,铅笔笑脸已经被红土染成了暗红色,隐约还能看出那条歪歪扭扭的嘴巴弧线,像一张被泥巴糊住的脸在笑。
他弯腰——很心地弯,右膝盖不超过九十度——把球捡起来。
攥在手心里。
毛毡上的红土沾在掌纹里,嵌进那条最深的横纹。他看了一眼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虎口有一块老茧——握拍磨出来的,位置刚好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他把球塞回口袋,转身往走廊跳。
跳了两步就停了。
球场对面,工具房的门开着一条缝。
里面很暗,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那条缝里透出来一线光,被门板挡住了一半,剩下一半在红土上,像一把窄窄的刀。
门缝后面有没有人,他看不出来。
他站了两秒,没走过去,转身继续往走廊跳。
回到走廊上的时候左腿已经抖得厉害了,他扶着门框坐下来,右腿伸直,膝盖窝里有一根筋在跳,一抽一抽的。他用手掌按住膝盖,掌心的温度隔着运动裤传进去,跳动的地方慢慢安静下来。
他靠着门框,看着球场。
红土上那团乱麻在晨光里格外清晰,像一块被画花了的画布。工具房的门缝还开着那条缝,光还在。
越前摸了一下口袋里的球。
然后他站起来,撑着门框,往屋里走。
味增汤的味道已经飘出来了。伦子在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还有水龙头哗哗的水流声。越前走过厨房门口的时候闻到一股海带的鲜味,胃又叫了一声。
"越前?"伦子的声音从抽油烟机的轰鸣里钻出来,"这么早?"
"嗯。"
"膝盖呢?"
"没事。"
伦子没再问。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又响了几下,然后是倒水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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