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学宫里最后一盏灯也灭了。巡夜的杂役提着灯笼走过回廊,脚步声渐行渐远。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半个头,清冷的月光洒下来,把青石板路照得一片惨白。
苏砚睁开眼。
他轻轻推开门,闪身出去,又把门虚掩上。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他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极轻,像只夜行的猫。
后门在灶房后头,平时是杂役进出采买用的,夜里会锁上。钥匙在刘胖子那儿,但苏砚没去要。他绕到墙角,那里有几块松动的砖,是前些日子修墙时留下的。他搬开砖,露出一个不大不的洞,刚好够一个人钻过去。
这是他早就发现的。
钻出洞口,外头是条窄巷,堆着些杂物。巷子尽头就是抚远城的西街,夜里没什么人,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苏砚没往西走。
他转身,往东市的方向去。
夜里风凉,吹在身上有些冷。苏砚紧了紧衣领,贴着墙根的阴影走。街上空荡荡的,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黑漆漆的。偶尔有野狗跑过,看了他一眼,又夹着尾巴溜走了。
纸马铺在东市街口,离学宫不远。苏砚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铺子还封着,门板上贴着县衙的封条,在月光下泛着白。窗户纸破了几个大洞,露出里头烧黑的柜台。地上有水渍,混着灰烬,踩上去软塌塌的。
苏砚没从正门进。
他绕到铺子后头。后墙挨着一棵老槐树,枝桠伸得老长,正好搭在墙上。苏砚抱着树干,三两下爬上去,顺着树枝爬到墙头,翻身跳进院子。
院子里也是一片狼藉。烧剩下的纸人纸马堆在墙角,被水浇得湿透,糊成一团。一口水缸翻倒在地,水洒了一地。靠墙的棚子塌了半边,露出里头烧焦的木架子。
苏砚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没动。
他在听。
风声,虫鸣,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没什么异常。
他这才迈步,往铺子里走。门没锁,一推就开了,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里头黑漆漆的,一股焦糊味混着纸灰的味道,呛得人难受。
苏砚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晃亮了。
微弱的光照亮了铺子。柜台烧得最厉害,已经塌了一半。后头的架子倒了,上面的纸扎散了一地,都被烧得面目全非。墙上有烟熏的痕迹,黑黢黢一片。
苏砚举着火折子,仔细看着。
他在找东西。
老陈临死前,手里攥着个没糊完的纸人。那纸人现在在哪?是被烧了,还是被官差收走了?还有,老陈为什么要给他这枚铜钱?
火折子的光晃了晃。
苏砚蹲下身,在灰烬里扒拉。手指触到硬物,他拨开灰,是个烧得发黑的烛台。又摸到一个瓷碗,已经裂了。再往里,指尖忽然碰到个东西,凉凉的,硬硬的。
他掏出来,是个铜环。
不是铜钱,是个普通的铜环,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掉下来的。苏砚看了两眼,扔到一边,继续找。
柜台底下,墙角,棚子废墟里……能找的地方都找了,除了灰烬和烧坏的杂物,什么也没发现。那纸人像是凭空消失了。
苏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火折子的光快熄了,他晃了晃,又亮了些。借着这点光,他抬头看向铺子正中央的房梁。那上头挂着一串风铃,是铜片做的,已经烧得发黑,但还挂着。
风铃下头,好像有什么东西。
苏砚搬来一个还没完全烧坏的长凳,踩上去,踮起脚。伸手够到风铃,摘下来。风铃下头,拴着个布包,灰扑扑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解下布包,跳下凳子。
布包不大,拳头大,用细绳系着。苏砚解开绳结,打开。里头是一张折起来的纸,纸已经发黄,边角都脆了。他心翼翼地展开。
纸上画着东西。
不是字,是图。线条很粗糙,像是随手画的。但苏砚一眼就认出来,画的是一座塔,七层,飞檐翘角。塔旁边还画了个圆,圆里点了个点,像是月亮。
塔的底下,写着两个字:学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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