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吴老头回头看他。
“我凭什么信你?”苏砚问。
吴老头盯着他看了会儿,叹了口气:“子,你爹叫苏明远,你娘叫林秀娘,对不对?你爹左眉上有道疤,是你三岁那年调皮,拿石头砸的,结果石头弹回来,把自己砸了。你娘右手指缺了一截,是年轻时采药被毒蛇咬,自己砍的。你家在临山镇西头,院子里有棵老槐树,你爹常,那树比你爷爷岁数都大。”
苏砚浑身一颤。
“你八岁那年,你爹进山,再没回来。十岁,你娘病死。临死前,她给了你一个布包,里头有三样东西:一枚铜钱,一块玉佩,还有一封信。信上写着,让你十八岁那年,去抚远城,找一个姓陈的纸马铺老板。”
吴老头的声音很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苏砚心上。
“那封信,你看过吗?”
苏砚摇头。娘给他的时候,他还不识字。后来识字了,布包却丢了。是那年冬天,他饿得不行,去偷馒头,被人追着打,布包掉进河里,冲走了。
“信上写了什么?”他声音发干。
“写了苏家的来历,写了那口井,写了你的命。”吴老头,“你娘不识字,那信是你爹写的。你爹知道自己活不长,提前写了,交给你娘。你娘临死前给你,是希望你能活下去。”
他顿了顿,缓缓道:“你爹娘,都不是普通人。你爹是苏家老四,你娘……是南疆林家的人。林家也是守井人一脉,不过守的是另一口井。两家联姻,本是为了镇住三口井。可三十年前那晚,出事了。”
苏砚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爹是守井人。娘也是。苏家灭门,是因为那口井。爹娘的死,也不是意外。
“为什么是我?”他问。
“因为你还活着。”吴老头,“苏家四十七口,林家三十二口,全死了。只有你,还活着。你爹娘拼了命把你送出去,送到临山镇,隐姓埋名,就是希望你像个普通人一样长大,活到老,死到老。”
他苦笑一声:“可有些事,躲不掉。你身上的血脉,注定了你逃不开。老陈把铜钱给你,不是偶然。是那口井里的东西,感应到了你的血,躁动起来。老陈镇不住了,只能把钥匙给你,让你自己选。”
“选什么?”
“选是开门进去,弄死那东西,给你爹娘,给苏家林家七十九口人报仇。还是转身就跑,像你爹娘希望的那样,隐姓埋名,活到老,死到老。”
吴老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神很平静:“子,你选哪个?”
苏砚没话。
他想起爹。爹不爱话,总是闷着头干活。可每次进山回来,都会给他带野果子,用粗糙的手摸他的头,:“砚儿乖。”
他想起娘。娘身体不好,可总是笑着,在油灯下缝补衣裳,哼着不知名的调。她手很巧,能用草编蚂蚱,编鸟,编一朵花。
他想起临山镇那个破旧的院,那棵老槐树,夏天会在树下乘凉,冬天会在屋里烤火。爹娘都在的时候,日子虽然清苦,可暖和。
可现在,爹娘都不在了。
因为他们不是普通人。因为他们是守井人。因为他们想让他做个普通人。
苏砚抬起头,看着吴老头:“敕令在哪儿?”
吴老头笑了,笑得有些苦涩,又有些欣慰。
“在义庄。”他,“老陈身上。走吧,天快亮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纸马铺。
外头天色还暗着,东方隐隐有鱼肚白。街面上静悄悄的,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咚——咚——咚——
苏砚跟在吴老头身后,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问:“吴老前辈,您也是守井人吗?”
吴老头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我?”他笑了笑,声音有些飘,“我啊,就是个看热闹的。井里的东西出来了,热闹就大了。我这人,最爱看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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