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拿起笔,蘸了吴老头刚调好的符墨,照着图样,一笔一划地画。
这一次,他刻意去感应体内那股冰凉的气流。那气流像是有了灵性,在他意念牵引下,缓缓流向手臂,注入笔尖。符墨在黄纸上,竟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
吴老头在一旁看着,眼神越来越亮。
“好,好!”他连了两个好字,拍了拍苏砚的肩膀,“就照这个感觉画。记住,符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的气灌进去,符就活了。”
苏砚点头,继续画。一张,两张,三张……他渐渐找到了感觉,下笔越来越稳,符成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虽然还不是张张都有金光,但十张里总有四五张能成。
不知不觉,夜已深了。
老七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拎着一个瓦罐和一把还沾着露水的柳枝。瓦罐里是黑狗血,腥气扑鼻。柳枝翠绿,在灯下泛着水光。
吴老头接过东西,又忙活起来。他把黑狗血和公鸡冠子血按特定比例混合,加入几样矿石粉,调成一种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又把柳枝剪成段,用刀削尖,浸在那液体里。
“这是什么?”苏砚问。
“破邪钉。”吴老头拿起一根浸透的柳枝,在灯下看了看,“柳枝通灵,狗血破邪,鸡血护身。三样合一,做成钉子,钉在门窗四角,一般的邪祟不敢近。就算那三个巡山卫真找上门,也能挡一挡他们的探查手段。”
苏砚看着那些浸泡在暗红液体里的柳枝,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荒谬感。几天前,他还是个在临山镇东躲西藏的半大孩子,现在却坐在这里,学画符,看人做破邪钉,像是在准备一场大战。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一口井,一块玉佩,还有三个他见都没见过的人。
“吴伯。”苏砚忽然开口,“如果……如果他们真的找上门,我们怎么办?”
吴老头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
“能怎么办?”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不出的苍凉,“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拼。拼不过,就认命。”
他得轻描淡写,苏砚却听出了话里的决绝。
“你爹当年也问过我同样的话。”吴老头继续削柳枝,声音很平静,“他,老吴啊,要是哪天我死在井里了,砚儿就托付给你了。你能教他点本事就教,教不了,就带他跑,跑得越远越好,别让他卷进这些破事里。”
“我,那你呢?”
“你爹就笑,,我是苏家人,这是我的命。但砚儿不是,他不该背着这个命。”
吴老头削好最后一根柳枝,把它浸进瓦罐里,抬起头看着苏砚:“子,你爹把命搭进去,是想给你挣一条活路。你现在问我怎么办,我的答案是,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你想跑,我帮你跑。你想拼,我陪你拼。但你得想清楚,你选的路,是你自己选的,别后悔。”
苏砚沉默了很久。
铺子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柳枝在液体里浸泡的细微声响。
“我不想跑。”苏砚,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跑了这一次,还得跑下一次。跑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吴老头看着他:“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知道。”苏砚,“我想知道那口井里到底有什么,想知道我爹娘为什么必须死,想知道临山镇那些人到底在怕什么,想知道……我身上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有玉佩,有爹娘的骨灰,有从井底带上来的金色薄片和黑色颗粒。还有那股冰凉的气流,在他身体里缓缓流动,像一条沉睡的蛇。
“弄清楚了,然后呢?”吴老头问。
“然后……”苏砚顿了顿,“然后该报仇报仇,该了结了的了结。了结完了,我就离开这儿,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开个铺子,做点买卖,娶个媳妇,生个孩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他得很认真,像是在一个触手可及的梦。
吴老头听了,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他拍着桌子,“就冲你这句话,老子今晚陪你画符画到天亮!”
老七在一旁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子,有志气。比你爹强,你爹当年可没想过娶媳妇生孩子的事。”
苏砚也笑了,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神很亮。
他重新拿起笔,蘸了符墨,在黄纸上下第一笔。
这一笔,很稳。
窗外,夜色深沉。
抚远城东街,悦来客栈二楼,天字号房。
油灯亮着,三个人围桌而坐。
穿灰布袍的老者闭目养神,手里那根竹杖横在膝上。穿蓝缎劲装的年轻男子正在擦拭他那把蟒皮鞘的长刀,刀身在灯下泛着寒光。穿鹅黄裙子的女子则坐在窗边,膝上放着一张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却没有声音。
“周老。”年轻男子忽然开口,声音低沉,“那印记……真的在城里?”
被称作周老的老者缓缓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错不了。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在。而且……在动。”
“在动?”年轻男子停下手上的动作。
“嗯。”周老点头,“像是在……学什么东西。”
窗边的女子手指一顿,琴弦发出一声轻微的颤音:“学东西?难道他在修炼?”
“不像。”周老摇头,“修炼的波动不是这样。倒像是在……画符。”
“画符?”年轻男子皱眉,“苏家那子,会画符?”
“苏长青不会画符,但他媳妇……”周老顿了顿,没有下去,转而道,“不管他在干什么,印记在动,就明他还活着,而且就在城里。咱们布的‘寻踪阵’已经生效,天亮之前,必能锁定他的位置。”
年轻男子握紧刀柄:“找到之后呢?”
“抓活的。”周老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家主要问话。问完了,是杀是留,听家主发。”
女子轻轻拨了下琴弦,这次有了声音,是几个清越的音符,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听那子身上,有井里的东西。”她,声音柔柔的,像江南的春雨,“周老,咱们这一趟,恐怕不容易。”
周老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容易的事,也轮不到咱们来做。”
他重新闭上眼,不再话。
年轻男子继续擦刀。女子继续拨琴,琴声很轻,很慢,像在等什么。
等天亮。
等阵成。
等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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