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阁老近日告病,闭门谢客。不过,他门生、吏科都给事中姚宗文,前日上了道奏疏,言及畿辅灾情,建议简派得力亲王坐镇协调,以安民心。虽未明言,但朝中都看出,是指向王爷您。”赵乾道,“次辅刘一燝,倒是见过几次客,多是都察院和六科的言官,谈的似乎是边镇粮饷和辽东局势,暂时看不出与王爷有关。”
“方从哲这个老滑头,还在观望。”朱常洵冷笑,“让姚宗文再加把火,下一道奏疏,直接点本王的名,就是万民所请。至于刘一燝……他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科道,倒是个麻烦。他儿子不是在国子监么?找几个‘志同道合’的监生,和他儿子多亲近亲近,最好能拉着他儿子,去逛逛不该去的地方,写几首不该写的诗。记住,要‘偶然’,要‘酒后失态’。”
这是要从子嗣名声上,给刘一燝泼脏水,虽不致命,却能让他焦头烂额,暂时无暇他顾。赵乾再次领命。
“还有,”朱常洵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告诉黑鸦,名单上剩下那几位,尤其是那几个自诩清流、油盐不进的,再给他们加加码。不是喜欢名声么?那就让他们身败名裂。不是忠于皇上么?那就让他们‘被’查出有怨望之语。本王没那么多耐心,陪他们玩忠臣孝子的把戏。三日之内,本王要看到他们低头,或者……消失。”
“是!”赵乾背心已被冷汗浸湿。王爷这是要下死手了。那些“加码”,恐怕就不止是贪腐、私德这类把柄,而是要构陷谋逆、怨望这等灭门大罪了。黑鸦的手段,他再清楚不过,要做到“证据确凿”,并非难事。
“保定这边,移驻真定的准备如何了?”朱常洵话题一转,回到眼前。
“回王爷,车马、物资、护卫均已齐备,随时可以动身。真定那边,周先生已先期前往安排,工坊也已准备妥当,只等王爷驾临,便可开始……炼制。”赵乾回道。
“沈清猗那边呢?”
“沈姑娘近日很安分,每日去施药局,回来后便在房中研读医书,默写笔记,偶尔与两位太医探讨药方。她所写的笔记,属下已命人誊抄,原件已快马送往真定周先生处。她对苏娘子和衡王的处境,似乎很是在意,言语间颇为恳切。至于那些特殊药材的‘研究’,她确实提出了一些想法,与周先生之前的推测,有相合之处,但也有不少疑问。周先生的意思是,此女或许真知其父笔记的一些关窍,但可能自己也未完全参透,需要引导和……压力。”
“压力?”朱常洵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苏挽月在她心中分量不轻,还有朱常瀛那个废物。这就是压力。告诉周先生,到了真定,可以让沈清猗和苏挽月‘偶然’见上一面,但绝不能让她们单独相处。朱常瀛那边,看紧点,别让他死了,但也不能让他太好过。本王要的,是一个听话、有用,又心怀恐惧和希望的沈清猗。”
“是。另外……”赵乾迟疑了一下,“黑鸦首领让属下禀报王爷,关于那‘钥匙’和‘圣女’之事,他似乎另有发现,但需亲自向王爷禀报。还有,他请求,在真定工坊启用前,能再提审一次苏挽月,或许能有新收获。”
朱常洵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黑鸦首领是他手中最锋利也最神秘的刀,但这把刀,似乎越来越有自己的想法了。钥匙,圣女,苏挽月……这些都与那“锁魂引”和西山地宫的秘密息息相关。黑鸦首领想单独提审苏挽月,是真的为了探询秘密,还是另有打算?
“告诉他,钥匙之事,本王已知晓,让他妥善保管。至于提审苏挽月……”朱常洵略一沉吟,“可以,但必须有周先生和你的人在旁。苏挽月关乎‘锁魂引’大计,不容有失。另外,让他加紧追查南疆‘五毒教’和那位‘圣姑’的动向。本王不希望炼制‘锁魂引’时,再有老鼠来捣乱。”
“属下明白。”赵乾应下,犹豫片刻,还是问道,“王爷,京城那边动作如此之大,是否会打草惊蛇,引起皇上和太子的警觉?”
朱常洵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警觉?本王就是要他们警觉。太子仁弱,优柔寡断,父皇……如今缠绵病榻,心思难测。朝中那些大臣,平日里道貌岸然,结党营私,真到了关键时刻,有几个是干净的?本王不过是将他们光鲜外衣下的虱子抖搂出来,让他们自己选,是跟着本王,继续披着这身官袍,还是身败名裂,株连九族。至于父皇和太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变得幽远而冷冽:“父皇老了,病了,该想想身后事了。太子……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太久了,久到已经忘了,那把椅子,不是只有他能坐。本王的这些好哥哥、好弟弟们,哪个不是虎视眈眈?本王不过是,帮他们下下决心罢了。等到‘锁魂引’大成,地宫开启,天命所归之时,这满朝文武,自然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赵乾听得心惊肉跳,不敢接话。王爷这是要行险一搏,以“锁魂引”和地宫秘密为凭,借朝臣之势,甚至可能借“天意”,行夺嫡之事!此计若成,自然一步登天;若败,则是万劫不复。
“下去吧,按本王的吩咐去办。三日后,移驻真定。这保定,就留给太子殿下和那些清流们,慢慢收拾烂摊子吧。”朱常洵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淡。
赵乾躬身退下,轻轻带上房门。书房内,又只剩下朱常洵一人。他重新坐回椅中,拿起那枚羊脂玉貔貅,在掌心细细摩挲。灯火将他孤傲的身影投射在墙上,显得巨大而森然。
要挟群臣,掌控朝局,只是第一步。他真正的倚仗,是那即将炼成的“锁魂引”,是西山之下那尘封千年的地宫秘密,是那足以改天换地的力量。沈炼的笔记,沈清猗的医术,苏挽月身上的线索,都只是打开那扇门的钥匙的一部分。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身着龙袍,站在紫禁之巅,接受万臣朝拜的景象。到那时,什么太子,什么福王,什么清流浊流,都将被他踩在脚下。这天下,这万民,都将在他朱常洵的掌控之中。
至于那些被他捏住把柄、被迫屈从的大臣们,此刻想必正在各自的府邸中,或惊恐,或愤怒,或绝望,或暗自盘算吧?不重要。棋子,只需要听话就好。不听话的棋子,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沈清猗……”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个女子,聪明,坚韧,医术精湛,更重要的是,她身上似乎藏着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楚的秘密。沈炼的女儿,苏挽月视若己出的晚辈,衡王朱常瀛钟情之人……她的价值,远不止于破解笔记。
要用好这颗棋子,既要让她感到恐惧和压力,也要给她一丝希望和牵绊。苏挽月,朱常瀛,就是最好的牵绊。等到了真定,工坊开启,地宫秘密逐渐揭晓,这颗棋子,也该发挥她真正的作用了。
夜色更深,晋王别业在黑暗中寂静无声,如同蛰伏的凶兽。而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以这里为中心,悄然撒向京城,撒向整个朝堂。无数人的命运,就在这无声的要挟与妥协中,悄然改变。自以为掌控一切的晋王并不知道,他视为棋子、随意摆布的沈清猗,此刻也正在她的院中,对着昏暗的灯火,默默推敲着那幅《夜宴山鬼图》上“引魂铃”的纹路,试图从那古老的诡谲线条中,找出对抗“锁魂引”和破解困局的一线可能。
风暴正在汇聚,而风暴的中心,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掌控着风向。殊不知,在那深不可测的漩涡之下,真正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选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