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晋王移驻真定的车驾,在重兵护卫下,浩浩荡荡离开了保定府。沈清猗、昏迷的朱常瀛,以及伤势未愈但被严密看守的苏挽月,都被“请”上了同一辆宽大但封闭的马车。沈清猗心知,此去真定,便是龙潭虎穴,再想脱身,难如登天。
沿途所见,灾情依旧触目惊心。流民络绎于道,面有菜色,眼神麻木。官道两旁,时而可见倒毙的尸骸,被草草掩埋,甚至曝尸荒野。偶尔有零星粥棚施舍,也是杯水车薪,秩序混乱。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衰败和死气。沈清猗透过车帘缝隙看着这一切,心如刀绞,却又无能为力。晋王的车驾所过之处,地方官早早净街清道,兵丁驱赶流民,维持着表面的“秩序”和“体面”,与周围的悲惨景象形成刺眼的对比。
她试图与同车的苏挽月交谈,但苏挽月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气息微弱,被两个健壮的仆妇看守着,喂药、擦身皆不假他人之手,显然防备极严。沈清猗只能从她微弱的脉搏和偶尔蹙起的眉尖,判断她体内伤势和余毒依旧在纠缠,但性命暂时无碍。至于朱常瀛,被安置在另一辆马车,有专医照料,沈清猗根本无法靠近。
车驾不疾不徐地前行,沿途在驿站休整。晋王朱常洵很少露面,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的豪华车辇中,或召见沿途官员,或与那位神秘的“周先生”密谈。黑鸦首领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赵乾则负责整个车队的护卫和监管,对沈清?等人的看守没有丝毫放松。
沈清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借着颠簸的车程,默默回忆父亲笔记中的内容,尤其是关于“锁魂引”和地脉的晦涩记载,与自己之前的推测相互印证。她必须尽快理清头绪,找到可能的破绽。同时,她也留意着车外的动静,尤其是那些被征调来运送药材、物资的民夫和兵丁的交谈,试图从中捕捉到关于“鬼哭涧”或是真定那边更多的信息。
然而,一路平静。直到抵达真定府的前一晚,车队在真定府城外三十里的一处皇家驿站驻跸。驿站早已被清空戒严,除了晋王的人马,不见一个闲杂人等。
夜色渐深,驿站内一片寂静。沈清猗被单独安置在驿站后院一间还算干净的厢房内,门外有两名黑鸦成员把守。她心中焦灼,却毫无办法,只能和衣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思索着对策。
就在她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际,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叩、叩、叩”三声,间隔规律,似是鸟喙啄击窗棂,但又不太自然。
沈清猗瞬间惊醒,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又是三声,比刚才略重。
不是鸟!是人!谁会在这时候,冒着被黑鸦发现的危险来敲她的窗户?影伯和林慕贤都被隔离看管,不可能过来。难道是晋王的人?可若是他们,何须如此鬼祟?
她心跳如鼓,轻轻起身,赤足走到窗边,手指搭在窗栓上,犹豫不定。
“沈姑娘,请开窗,故人来访,并无恶意。”一个极低、极轻,但异常清晰的男子声音,透过窗缝传入耳中。这声音有些陌生,但语气平和,不带杀气。
故人?沈清猗在真定哪里来的故人?她心中疑窦更甚,但一种莫名的直觉,或者走投无路下的侥幸心理,让她轻轻拨开了窗栓,将窗户推开一道缝隙。
月光如水,泻入屋内。窗下,站着一个穿着驿站杂役服饰的男子,身形瘦削,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沈清猗一眼就看出,此人站姿笔挺,呼吸绵长,绝非普通杂役。
“你是何人?”沈清猗压低声音,警惕地问,手指已悄然摸向袖中暗藏的银针。
那“杂役”缓缓抬起头。月光照亮了他的半边脸庞,约莫三十许岁,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有神,透着一股沉稳干练之气。他目光快速扫过沈清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确认,随即从怀中取出一物,借着月光,递到窗前。
那是一枚玉佩,只有拇指大,雕工精湛,玉质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莹白光泽。玉佩的样式很特别,是一只回首的螭龙,龙身盘绕,中间是一个古篆的“润”字。
沈清猗瞳孔微缩。这枚玉佩,她见过!不,准确,是在父亲留下的、母亲为数不多的遗物中,见过一幅相似的图样!母亲曾过,这是她娘家那一支的旧物,后来家道中,信物也遗失了。这玉佩,与母亲描摹的图样,有八九分相似!
“这是……?”沈清猗声音有些发颤。
“此乃信物。”男子低声道,声音依旧平稳,“在下奉主人之命,冒死前来,有要事相告沈姑娘。请姑娘务必相信,在下绝无恶意,且时间紧迫,请容在下长话短。”
沈清猗心中念头飞转。母亲娘家早已无人,这玉佩信物怎会在此人手中?他口中的“主人”是谁?为何要在这时候冒险来见自己?是陷阱,还是转机?
“你的主人是谁?”沈清猗没有接玉佩,而是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
男子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毫不犹豫地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如蚊蚋,却如惊雷炸响在沈清猗耳畔:
“太子。”
太子!朱常洛!当朝储君!
沈清猗只觉得呼吸一滞。太子的人?太子怎么会知道她在这里?又怎么会派人来找她?还拿着母亲娘家可能遗失的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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