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她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是丁,晋王在保定搞出这么大动静,又以“防疫”为名移驻真定,太子身为国本,不可能毫无察觉。或许,太子早已暗中关注晋王的动向,甚至可能在她被晋王“请”入别业时,就已经得到了消息。而这枚玉佩信物,或许是太子通过某种渠道得到,用来取信于她。
“太子殿下……有何吩咐?”沈清猗深吸一口气,同样压低了声音。是福是祸,此刻已由不得她选择。太子的人能突破黑鸦的封锁找到这里,本身就是能力的证明。与其被晋王完全掌控,不如听听太子这边有何辞。
见沈清猗态度松动,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迅速将玉佩收回怀中,语速加快:“沈姑娘,时间紧迫,在下只能拣要紧的。第一,晋王朱常洵,包藏祸心,此次以防疫为名,实则为谋逆作乱。他私炼邪药‘锁魂引’,图谋不轨,更与江湖邪教、前朝余孽勾结,所图甚大。太子殿下早已洞悉其奸,然晋王势大,在朝中党羽众多,更挟持沈姑娘与衡王殿下为质,殿下投鼠忌器,一时难以动作。”
沈清猗默默听着,这些她已猜到七八分,但从太子的人口中得到证实,还是让她心头沉重。
“第二,”男子继续道,目光扫了一眼门外方向,“太子殿下知沈姑娘身陷囹圄,令尊沈炼先生更为国捐躯,忠良之后,岂容奸王挟制?殿下已设法联络朝中忠直大臣,暗中部署,然需得晋王谋逆实证,方可一举扳倒此獠。沈姑娘身在虎穴,可知晋王炼制‘锁魂引’的工坊所在?可知其与何人勾结?可有其谋逆的往来书信、信物?”
沈清猗心念电转。太子这是要她做内应,搜集晋王谋反的证据。这很合理,但风险极高。她沉吟道:“晋王行事诡秘,工坊具体所在,民女亦不知晓,只知在真定府左近,可能是一处叫‘黑石峪’或‘鬼哭涧’的地方。至于勾结何人……民女曾听闻他与南疆‘五毒教’,以及一位被称为‘圣姑’的神秘人物有牵扯,但详情不知。往来书信等物,更非民女所能接触。”
男子闻言,并未失望,反而点了点头:“黑石峪,鬼哭涧……五毒教,圣姑……这些线索极为重要。沈姑娘可知,晋王计划何时启用工坊,炼制那‘锁魂引’?”
“具体时日不知,但应不远。晋王已移驻真定,一应药材、工匠似已齐备。民女推测,很可能就在近期。”沈清猗道。
“近期……”男子眉头微蹙,似在计算什么,随即道,“第三,也是殿下最关心之事。殿下听闻,沈姑娘手中或有令尊沈炼先生留下的笔记,其中或记载了克制‘锁魂引’,或平息地气异动之法?殿下仁德,心系黎民,恐晋王倒行逆施,激发地变,酿成滔天大祸。若姑娘有法可制此獠,还请不吝赐教,殿下必铭记大恩,来日定有厚报。殿下可担保,一旦事成,必为沈先生昭雪,救出衡王殿下与苏娘子,并保姑娘一世安宁。”
沈清猗心中一动。太子果然也盯上了父亲的笔记,或者,笔记中可能记载的克制“锁魂引”的方法。这倒未必是坏事,至少明太子对“锁魂引”的危害有所警惕,不想看到地气暴动、生灵涂炭的局面。这或许是她可以借用的力量。
“先父笔记残缺,民女亦在研读,其中或有只言片语提及镇压阴邪、安抚地气之法,但皆艰深晦涩,且所需之物,多为传中之物,如‘地心玉髓’、‘天星草’等,世间难寻。民女不敢妄言有克制‘锁魂引’的成法。”沈清猗谨慎答道,将之前应付晋王的辞,稍作修改,又抛了出来。
男子目光灼灼:“所需何物,姑娘可列出,殿下必倾力寻找。即便不能立时找到,有法可依,总好过束手无策。还请姑娘尽力回想,若有线索,殿下可设法与姑娘联络。”
沈清猗微微点头:“民女尽力。只是……”她看了一眼门外,“此地守卫森严,民女与外界隔绝,如何与殿下联络?”
男子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拇指大的蜡丸,递给沈清猗:“此乃特制蜡丸,内藏空芯。姑娘可将消息写于极薄的丝绢上,卷好塞入,再将蜡丸封好。下次施药或外出时,寻机会将此蜡丸混入药材或丢弃于指定地点即可。接应之人自会取走。另,”他又取出一枚灰扑扑、不起眼的石子,“此石看似普通,但若遇明火灼烧,会散发一种特殊气味,方圆三里内,我们的人能闻到。此乃紧急联络之用,非万不得已,切勿使用。”
沈清猗接过蜡丸和石子,入手微沉,蜡丸封口严密,石子冰凉。她心收好,问道:“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日后如何称呼?”
男子微微摇头:“名字不足挂齿,姑娘唤我‘老石’即可。姑娘保重,万事心,殿下在京城,静候佳音。”完,他不再多言,对沈清猗抱拳一礼,身形一晃,便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之中,瞬息间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清猗轻轻关好窗户,背靠着冰冷的墙,心潮起伏。太子密使的出现,如同一道划破黑暗的微光,让她在绝境中看到了一丝希望,但也带来了更多的疑惑和不安。
太子如何得知如此多细节?连父亲笔记可能记载克制之法都知道?他真的只是想扳倒晋王,防止地气暴动?那枚母亲的家族玉佩,又怎会到太子手中?是母亲家族尚有后人,投靠了太子?还是太子通过其他途径得到?
老石的出现,意味着太子在晋王势力内部,至少在这支队伍中,安插了内应,而且级别不低,否则无法如此精准地找到她的房间,避开黑鸦的巡逻。这固然是好事,但也明,这趟浑水,比她想象得更深。
她摸出那枚蜡丸和石子,在黑暗中摩挲着。与太子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但眼下,她还有别的选择吗?晋王残暴多疑,黑鸦首领深不可测,苏姨昏迷,朱常瀛生死未卜,影伯和林慕贤被隔离,她孤身一人,几乎看不到出路。太子的出现,至少给了她一个外部援手的可能,一个传递信息、里应外合的渠道。
但,她不能完全相信太子。皇家之人,心思莫测。今日可以利用她对付晋王,来日也可能为了灭口或其他利益,将她抛弃甚至除掉。她必须保持警惕,在利用太子这条线的同时,保留自己的底牌。
父亲笔记中关于“补天术”和“镇煞令”的核心,决不能透露。克制“锁魂引”的方法,或许可以从笔记中那些镇压地气的古老法门里,挑选一些不那么关键的、听起来可行但实际难以操作的,加以修改,传递给太子。既能显示价值,又不至于暴露真正的秘密。
当务之急,是尽快弄清楚晋王在真定的工坊具体位置,以及“锁魂引”炼制的确切计划。还有,那位“周先生”和黑鸦首领,到底在计划什么?他们与南疆“圣姑”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她将蜡丸和石子贴身藏好,重新躺回床上,却再无睡意。窗外,月色依旧朦胧,驿站死一般寂静,但沈清猗知道,这寂静之下,涌动着多少暗流。晋王的,太子的,黑鸦的,南疆的……而她,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舟,必须心翼翼地操控着方向,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寻找那一线生机。
“老石……”她心中默念着这个代号。不管怎样,这总归是一个开始。一个从被动囚徒,转为主动棋手的开始。尽管这棋盘凶险万分,但至少,她有了子的可能。
夜色渐深,距离真定府,只有三十里了。真正的风暴,即将在那座古城中上演。而她,必须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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