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听得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书案,显然在急速思考。他博览群书,对药理也有涉猎,沈清猗这番“阴极阳生”、“融合淬炼”的法,虽有些玄乎,但并非全无道理,尤其与一些道家炼丹术中“和合阴阳,点化金精”的理念有暗合之处。
“融合淬炼……形成介质……”周先生喃喃自语,眼中光芒闪烁,“不错!不错!沈姑娘此言,颇有见地!古人炼药,尤其这等奇药,往往取其‘意’而非其‘形’!‘冥灵玉髓’,或许并非实物,而是一种‘药性’的象征!就如那‘心头热血’,取其‘心头’之精、‘热血’之阳,或许亦非定要活人之血,而是需蕴含至阳生机的‘血精’!老朽此前拘泥于字面,倒是着相了!”
他似乎豁然开朗,兴奋地站起身来,在室内踱步:“若是如此,那‘锁魂引’的炼制,或许不必苦苦寻找那传中的‘冥灵玉髓’,也不必行那有伤天和的‘血祭’!只需寻得数种至阴至寒,却又隐含一缕生机的奇物,以特殊秘法,取其精华,和合淬炼,或可模拟出‘冥灵玉髓’之性!妙!妙啊!沈姑娘果然家学渊源,一点即透!”
沈清猗心中暗松一口气,看来自己这番故弄玄虚,暂时唬住了这老学究。但她也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周先生浸淫此道日久,一旦静下心来仔细推敲,或着手试验,很快就会发现其中的问题。她必须在这之前,找到脱身或破局之法。
“先生过奖了,此乃民女一点胡思乱想,当不得真。具体如何操作,还需先生与王爷定夺。”沈清猗谦逊道。
“沈姑娘不必过谦,此思路极为重要!”周先生兴奋不减,但随即又皱眉,“只是,这‘至阴至寒,又隐含生机’的奇物,亦非易得。那几味主药已是难寻,还需更多……”
“民女近日研读先父笔记,倒想起一事。”沈清猗趁热打铁,继续抛出“线索”,“笔记中曾提过一句,是‘地脉阴气汇聚之处,或有‘地阴灵乳’滋生,性极阴寒,然聚而不散,凝而不固,似有灵性’,不知此物,是否合用?”
“地阴灵乳?”周先生眼睛一亮,“此物老朽亦有耳闻!多生于极阴之地,如古战场、万人坑深处,或千年古墓阴脉之中!性确阴寒,且因其为地气阴煞凝结,自带一缕地脉灵性,或可替代‘冥灵玉髓’之部分效用!只是此物同样难寻,且采集极为凶险……”
“王爷神通广大,或可有法。”沈清猗适时奉承一句,将问题抛回给晋王。地阴灵乳虽比虚无缥缈的冥灵玉髓实际些,但同样罕见,且采集危险,足够晋王的人折腾一阵子了。
“不错,王爷必有安排。”周先生深以为然,看沈清猗的眼神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和重视,“沈姑娘果然天资聪颖,假以时日,必能青出于蓝。今日与姑娘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老朽这就去禀明王爷,调整炼制方略!姑娘且安心在此,若有新的感悟,随时可让人唤我。”罢,他竟是连告辞都顾不上,匆匆收拾起书卷,带着厮疾步离去,显然是迫不及待要去验证新的思路了。
看着周先生离去的背影,沈清猗缓缓坐回椅中,手心已是一片冷汗。与这狂热的老人周旋,丝毫不比面对晋王轻松。她必须不断抛出一些似是而非、听起来高深、实则难以验证或需要大费周章的“线索”,既显示自己的价值,拖延时间,又不能让他们真的在短时间内取得突破性进展。
方才她刻意将话题引向“地阴灵乳”这类难以获取的替代物,又暗示炼制之法需“特殊秘法”、“和合淬炼”,这都是为了增加炼制的难度和不确定性,为自己争取时间。同时,她也从周先生口中,侧面证实了晋王一方确实在寻求“心头热血”这类邪恶之物,甚至可能已经有所行动,这让她更加警惕。
她走到窗边,望着院中残荷。静宜园景致虽好,却如牢笼。晋王的“优待”,周先生的“请教”,都不过是希望从她这里榨取更多关于“锁魂引”的秘密。而太子的密使,给了她一线希望,却也让她置身于更复杂的漩涡。
假意合作,与虎谋皮。她必须在晋王和太子之间,走出一条险之又险的钢丝。既要让晋王觉得她有利用价值,暂时安全,又要为太子提供足以扳倒晋王、但又不足以让他们完全掌握“锁魂引”这种危险之物的证据或线索。同时,她还要设法探听苏姨和朱常瀛的情况,寻找救出他们的机会。
“地阴灵乳……鬼哭涧……”沈清猗默念着。如果“鬼哭涧”真是晋王的秘密工坊所在,那里地势险要,又有废弃矿坑,或许就是“地阴灵乳”可能产生的地方。晋王将工坊设在那里,是否与此有关?
她需要将这个消息传递给太子的人。还有周先生提到的“血祭”和“心头热血”,也必须提醒太子注意,这或许是晋王罔顾人命的又一罪证。
但如何传递?门外守卫森严,院内仆妇看似低眉顺目,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她的一举一动,恐怕都在监视之中。直接使用蜡丸和石子,风险太大。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送晚膳的仆妇。沈清猗心中一动,或许……可以利用每日的饮食和药材?
接下来的两日,沈清猗表现得异常“配合”。她主动向周先生请教一些古籍中的疑难,也“努力回忆”父亲笔记中的细节,偶尔提出一些关于药材处理、炼制火候的“新想法”,让周先生如获至宝。晋王得知后,对她更是“礼遇有加”,赏赐了不少绫罗绸缎、珠宝首饰,但沈清猗看都未看,只求了一些罕见的医书和药材,继续她的“研究”。
她利用处理药材的机会,将一些无关紧要的、关于“锁魂引”需要“地阴灵乳”以及可能涉及“血祭”的猜测,用极细的笔,写在极薄的丝帛上,卷成卷。然后,在煎煮自己每日需服的、调理身体的汤药时,趁仆妇不注意,将蜡丸悄悄投入药罐的炭灰中。炭灰每日清理,会被运出院子。她赌太子的人能买通处理炭灰的杂役,或者有办法在炭灰运出前截获。
第一次,她只写了“地阴灵乳”、“鬼哭涧疑为工坊”、“周言血祭”等零星词语。她不敢写太多,也不敢太明显。
她不知道这消息能否传递出去,也不知道太子的人能否理解并采取行动。这就像在黑暗中向未知的方向投出一颗石子,不知能否激起涟漪。
直到第三日傍晚,她照例在煎药时,将藏有字卷的蜡丸混入炭灰。次日清晨,她醒来时,发现窗台上,多了一截不起眼的、被踩扁的草茎,形状奇特,像是被人刻意摆成某个标记。
沈清猗心头狂跳,心地将草茎收起。这标记,与那晚“老石”离去时,在窗棂上留下的一个不起眼的划痕,有几分相似!是太子的人收到了她的消息,并且给了回应!
虽然这回应微乎其微,但足以让她振奋。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在这看似铜墙铁的囚笼之外,还有另一股力量在关注着这里,在暗中行动。
假意合作,暗通消息。这条钢丝,她必须继续走下去。为了自救,也为了那些她在意的人。静宜园的平静之下,暗涌越发湍急。而沈清猗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就在晋王找到“地阴灵乳”,或者决定采用那邪恶的“血祭”之时。她必须在那之前,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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